林瑾瑜蓦地清醒了,她翻身下床,掀开床板,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瓷瓶,通身无一丝花纹,瓶口用红蜡制成的塞子堵住,市面上流通较广,民间大夫也有用,但自瓶口边缘处飘散出来的一抹幽香十分特别,悠远绵长,比起药,倒更像是酒,有一点像季明煜身上的味道。
林瑾瑜持着瓶子微微摇晃,里面没有声响,打开盖子一瞧,其中粘稠的水液只剩下一个底了。
半天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林瑾瑜便不再多想,揣进怀里倒回去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兴许是熬了个大夜,身体要补偿回来,一点零零碎碎的梦也没做。睡醒之后,周身舒泰,神清气爽,林瑾瑜仍闭着眼回味,懒洋洋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她的鼻尖始终萦绕着那股类似季明煜身上的雪梨的味道,只是闭室一晚,空气不流通,瓶口出溢散出来的一点竟然浓到像是季明煜就在身侧,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动了动,感觉心里毛毛的,像是有虫子在爬,一睁眼,心脏险些跳出胸膛。
季明煜这厮就坐在床边单手托腮盯着她瞧,银杏发链垂到胸前,闪闪生辉,见她醒了满面惊惶,还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瑾瑜师姐,早啊。”
林瑾瑜下意识拢了拢被子,发觉没像在家里睡觉时那样全面脱光,稍微放松下来。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丑时,天都是黑的,也不知季明煜哪里来的问候语。
林瑾瑜缓缓撑起一个笑:“早啊师弟,你为什么坐在我床边?”
季明煜丝毫不觉得自己惹人嫌,用上十分情意绵绵的温吞调子,说:“我看师姐睡得不省人事,担心有危险,便学师姐上次守着我那样,看顾你。”
“……”
看顾没感受到,差点把她吓飞出去倒是真的。
林瑾瑜一攥手心,发现还抱着昨夜发现的白色瓷瓶,她犹豫了片刻,拿给季明煜看:“师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在床里面发现的。”
季明煜的视线飞快从上面掠过,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道。”
林瑾瑜打开瓶口往前递过去:“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很熟悉?”
季明煜:“是有些特别……”
林瑾瑜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光:“有没有想到什么?”
季明煜略带歉疚地抿了抿嘴:“没有呢,我不太记得香料的味道。”
“好吧……”林瑾瑜收回瓷瓶,圆圆的杏眼向下耷拉着,略显失望。
界域形成早在季明煜抵达千灵村之前,应当不是他做的手脚,原以为能从季明煜那里问到什么,她才鼓起勇气开口。
这会儿心里郁闷,肚子也跟着打起鼓来,隆隆响在两人耳侧。
林瑾瑜如临大敌,连忙下床踩上鞋子,挥舞拳头,作出一副振奋人心的模样:“师弟,我昨夜已将宅院搜了一半,今日一定能出去,你再忍忍。”
“师姐不急,”季明煜自然而然拉上林瑾瑜的手腕,阻住她的去路,“我有话要同你讲,我其实……”
林瑾瑜僵硬地转过脸去,像一只生锈的发条木偶,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看到季明煜秀丽的眉眼和鼻梁,微微张开的桃色唇瓣,昨夜他就这样压了下来,要同她说什么。
要同她说什么呢?
她不是很敢拒绝季明煜,尤其是被困在这出不去的鬼地方。
拜托了,我真的不敢谈恋爱,尤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要命!字面意思。
林瑾瑜的内心已经化成了爱德华·蒙克的著作《呐喊》,捂着头猫猫叫。
该来的躲不掉,只听季明煜淡淡道:“我其实找到阵眼了。”
“……”哦,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大喘气,也不要做奇怪的眼神和表情?
但看季明煜那双促狭的眼眸,就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叫自己误会,看自己乐子。
林瑾瑜本来就算得上是脸皮薄的人,自作多情到被人当面戏弄,当即红了整张脸,但她也不敢朝季明煜发作,强自镇定下来,问:“在哪儿?”
季明煜歪了歪头,示意林瑾瑜向他手中看去,他方才一直放在腿上的,起先被床高遮挡,后又因林瑾瑜心里有鬼一直没敢仔细往季明煜身上看,便忽视了。
那是一件深色的棉布小衣,同林瑾瑜在现世看到的那件相比,已经缝制完毕,细密的针脚被藏了起来。
林瑾瑜愕然瞪大眼,听季明煜继续讲:“许是那人面食尸诡不会女红,才复刻不出一模一样的衣物来。”
林瑾瑜盯着那件在现世永远不会被缝制完成的小衣,恍然出神。
她有些不忍破坏这件衣服,但要离开此间,就必须这样做。
季明煜近乎叹息一样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姐?”
林瑾瑜抬起眼睫,手中凝聚出一簇微弱的金光:“走吧。”
白墙黑瓦,朱红大门前的浓雾已经消散了大半,阴霾的天空漏出一线光束打在门前的石阶上,千灵村难得出现一日晴。
虚空中突然洞开一个乌云翻滚的漩涡,其间走出两道人影,一黑一蓝,皆是一身干净短打,朴素装扮,但因样貌与气质颇为出挑,叫人一眼能识破不是普通凡人。
林瑾瑜的脚步刚蹋上地面,便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欣喜若狂:“师妹!师弟!”
岑子炎挥舞着手臂从远边的街角跑来:“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一夜未归!为了找你们,我围着附近山头跑了三遍,脚皮都磨破了!”他哼哼唧唧地抱怨,话到最后,带了点撒娇和卖好,“师妹,你得补偿我,给我做顿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林瑾瑜恍惚应了一声, 偏头看向季明煜,心想:原来才一夜啊,跟他在一块儿, 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快一年, 好可怕。
季明煜微笑着垂眼回望:“怎么了?”
“没什么。”林瑾瑜抖了下手背, 抹掉那层怪异的感觉, 便听岑子炎又道:“我还发现一个大线索, 整个千灵村下葬的棺材里面都没尸体了!”
林瑾瑜唔了一声:“尸体的去向, 我大概知晓。”
岑子炎双目星光闪烁,正眼巴巴等着林瑾瑜夸他,听得这样一句,失望地“啊”了一声,头顶无形的耳朵耷拉下来。
林瑾瑜将遭遇人面食尸诡的经过讲了一遍,把瓷瓶拿给岑子炎看:“师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岑子炎接过来,扭开瓶盖将眼睛对准瓶口,看到里面黑不溜秋、空空荡荡,又凑鼻子闻了闻, 犹疑道:“有点像是……唔……天凝露水?”
“那是什么?”林瑾瑜问。
岑子炎两条浓眉纠结在一起, 十分苦恼地在脑海里搜寻:“一种在琉璃果上凝聚的露水, 琉璃果能提升很多修为,结果却艰难,一旦问世, 妖魔和人修都抢破了头, 有些舍不得琉璃果又想诱敌的人就会采集上面的天凝露水,催发香气,假装成琉璃果勾引对手。”
“你是说, 这不是人间能弄来的东西?”
“对啊,以前跟大师兄下山的时候见过一次,他说天凝露水也不常见呢,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瑾瑜的目光落到紧闭着的朱红大门上:“如果人面食尸诡幻化出来的界域没有出现问题,那真正的天凝露水应当在余村长家中。”
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间点,应当都已入睡,林瑾瑜也没打算贸然去询问。
她先到灶房找了点食物填饱肚子,然后走进西厢房,打开床板,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白色瓷瓶。
假物在遇到真物的瞬间化为一缕缥缈青烟,融入空气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瓶子躺在林瑾瑜手中。
夜色沉凝如水,林瑾瑜踩着闲适的步子,一边思索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一边沿着幽暗的长廊踽踽前行。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余村长的房前,微弱的烛火打在窗扉上,留下一团暖黄光晕,桌案前依稀见得一个佝偻的身影,模糊的边缘随着光线摇曳跳跃。
虽说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间减少,但林瑾瑜也没料到余村长会在鸡还没啼鸣之时就下了床。
她敲了敲房门,得到回应后,缓步走进去,看到桌案上堆满摊开的陈旧书册,余村长手中捧着一卷封面都模糊不清的本子,眯缝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她:“仙师回来了。”
林瑾瑜听得那生分的称呼,倒也没作何反应。
凡人对有神通的修士有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林瑾瑜自己也无法免俗。
她看余村长之类的庄稼人,要比看山上飞天遁地的同门更加亲切,始终觉得这些脚踏实地的凡人才是自己的同类。
那些翻江倒海、搅弄风云的本领,即便是从自己的手中使出,也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纱,始终不真切,她总觉得或许某天再从床上醒来,就会躺在医院充满消毒水的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这些年的经历不过是她昏迷之后,不愿接受年糕离世所做的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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