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夕阳西斜,把苏晚的侧脸染成浅浅的金色。沈时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江家酒会上看到长大的苏晚。那时候苏晚站在江临身边,穿着酒红色的长裙,笑得张扬又明亮,整个人像一团火,烧得满堂生辉。她当时站在人群外面,透过交错的肩膀和酒杯看见那团火,心里想,这个人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谁能想到,很多年后,这团火会停在她面前,把光和热都给了她。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睁开眼,发现对面坐着沈时愿,正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一本电子书。见她醒了,沈时愿放下手机,起身把凉掉的茶换成新的,然后把苏晚身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回家吧,我饿了。”


    苏晚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忽然伸手把沈时愿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真好。”


    沈时愿轻轻笑了笑:“不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她拍拍苏晚的后背,像哄一个不肯醒的小孩。


    公司的事情并没有因为苏晚的一次露面就全部好转。接下来几周,她开始了一段近乎清苦的耕耘期。公司需要重新建立信用,需要找到新的资金方,需要稳住仅剩的团队。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沈时愿有时比她回来得还晚,她自己也重新把工作拾了起来,还在业余时间学起了会计和法律常识,说是要帮苏晚盯着账本和合同。苏晚笑她说你一个做文案的学什么法律,结果沈时愿真在一个月内把公司法相关的东西啃得七七八八,有几次还真的挑出了合同里几个模糊条款。苏晚又惊又好笑,嘴上说她多管闲事,暗地里却让法务以后每一份文件都多印一份给沈时愿看。


    江临被羁押的消息正式传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月。天气转了凉,银杏开始泛黄。那天苏晚去集团开会,苏明远在会议间隙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她一份内部的通报。通报来自市里,上面明确提到江某等人涉嫌违规披露、操纵资金、洗钱等多项罪名,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苏明远说,江家已经在着手卖资产填窟窿,但金额太大,填不满。江氏集团可能会被拆分。也就是说,江临不只是个人要坐牢,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也要塌了。苏晚看着那份通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放下文件,对苏明远说:“我想去看看他。”


    苏明远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去见他干什么?”


    “有些话,我想当面说。”苏晚抬起头,表情平静,但眼睛深处像有极深极暗的水流在动。苏明远看着她,终于没有阻止。他只是说:“让律师陪你去。小心说话。”


    苏晚没有让沈时愿知道。她不希望沈时愿再去碰那些和江临有关的东西。沈时愿已经受了太多不该她受的苦。更何况,这是她和江临之间的事,是两世之间的了结。她一个人去看了江临。


    那是一个阴天,风很大。苏晚穿着风衣,站在看守所外面的台阶下,等律师办完手续。等的时间不长,可她却觉得空气特别冷,像冬天的风提前到了。最后她被带进一间不大不小的会见室。屋里光线很白,白得发青,墙是灰的,桌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苏晚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江临被带进来的时候,苏晚几乎没认出来。他的脸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眼窝凹陷,嘴唇干裂。那件灰蓝色衬衫换成了统一的<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露出的领口有些发黄。他看到苏晚,在门口站了几秒,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走过来,坐下。手铐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们隔着桌子对望。苏晚仔细地端详他。他是谁啊。这个人,曾经是她追了六年的人。曾经是她用尽全力去爱的人。曾经杀了她一次,却连一点愧疚都没有的人。苏晚想找一点恨,却发现恨已经淡了。她心里像有一条极深的河,恨意已沉在河底,表面只有冷而静的水。


    “你赢了。”江临先开的口,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很多。


    “是。”苏晚说。


    “你来看我,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江临靠着椅背,像在和一个旧同事闲聊。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冷冷的,没有什么光。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当初,有没有想过放我一条命。”


    江临没说话,只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被浆过的面具。过了良久,他说:“你是指哪一次。”


    苏晚心里某根极细的弦断了。她没说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有些答案,死了的人已经带走了,活着的人说出口,也只是在伤口上再撒一层灰。她来见他,不过是想亲手关掉一扇门。现在门已经关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最后看了江临一眼,说:“江临,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我不想再背着你了。”


    江临坐在那里,眼珠极慢地动了一下。苏晚没再看,转身走了。出了会见室,律师在门口等她。风从楼道的窗洞里灌进来,把她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给沈时愿打电话。她想听她叫自己的名字。于是她走到看守所外面的空地上,拨出那个号码。沈时愿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来,像这阴天里唯一的光。


    “苏晚?你在哪儿?”


    “在回家的路上。”苏晚说,仰起头,天空灰蒙蒙的,有鸟飞过。


    “我去接你。”


    苏晚把车钥匙握在手里,感觉那枚金属片像被体温捂热了。她笑了一下,说:“不用。你等我回来。我们晚上吃火锅。”


    沈时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然后说了一句:“好。我等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很暖,像从很深的秋天里递过来的一条围巾。苏晚挂了电话,走进风里,朝自己的车走去。风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她不管。她知道有人在家里等她。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一个人走夜路了。


    第26章 番外[番外]


    九月中旬的时候,杭州入了秋。天气像被人调慢了一档,风不再烫人,日光变得澄澈而绵长,照在哪里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巷子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曲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苏晚和沈时愿的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后备箱里装了两个箱子、三个袋子和一盆从出租屋带来的绿萝。沈时愿先下了车,站在巷子里仰头看老宅的门脸。爬山虎已经有些发红了,像在灰墙上烧开了一片暗火。院门新刷了桐油,色泽沉暗,泛着一种温润的、旧时年月才有的光泽。


    苏晚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沈时愿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怕用力过猛会把这扇门重新推开似的。苏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极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开了,院子里的桂花树首先迎出来,满树细小的花苞将开未开,像无数颗嫩黄的小米粒藏在枝叶间。空气里已经浮着一层极淡的甜香,像谁在远处煮着一锅桂花糖,香气顺着风一丝一丝地飘过来。


    沈时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盯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苏晚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催她,也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时愿才抬脚跨进门槛。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被拉长了很多年的距离。院子里的青石板是新铺的,但缝隙里已经冒出细细的绿苔,像时光急着在这块重新归位的地面上做标记。树下摆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方桌,是苏晚让人提前布置的。沈时愿伸手摸了一下藤椅的扶手,指尖沿着藤条粗糙的纹路轻轻滑过,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真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她说。


    “那当然。”苏晚走到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不然你以为这一个月我天天加班是在忙什么。我让人把主卧和书房都收拾了,厨房换了大灶,热水器新装的。阁楼清空了,铺了地毯。只有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没让人动,一片叶子都没剪。”


    沈时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伸手在苏晚脸颊上极轻地捏了一下。苏晚皱起眉头躲,却没有真的躲开。刘妈从屋里迎出来,她提前一天就到了,把里里外外都打扫过一遍,此时系着围裙笑吟吟地说:“小姐,沈小姐,房间都收拾好了。晚饭想吃什么?我买了鲈鱼和一只三黄鸡,还有田里刚摘的秋葵。”


    沈时愿说:“刘妈,今晚的饭我来做。苏晚打下手。”苏晚在旁边啧了一声,倒也没反对。这一个月里她们说好了不请佣人常驻,刘妈只每周来两次,帮忙打扫和采买。其余时间,只有她们两个人。苏晚以前不会做饭,现在虽然还是会点厨艺,但在沈时愿面前总有一种学生不敢在老师面前班门弄斧的意思。沈时愿的厨艺在这一年里突飞猛进,尤其炖汤,已隐隐有超越刘妈的架势。苏晚私下里觉得,这大概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她每次去沈时愿那里,总能吃到新菜。


    安顿下来之后,两人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沈时愿的书放在二楼书房的木架上,几本旧诗集并排立着,书脊被阳光晒得发白。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沈时愿回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苏晚不满足,又追过去,吻得深了一些。窗外有风进来,把桂花的香味送到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沈时愿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苏晚,小声说:“大白天的,刘妈还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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