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她:“我给你一条路。你把文件给我,然后你现在就请假回家。今天别回来。等事情结束,我会安排你和你家人离开杭州。我说话算数。”
陆婷终于点了头。她把文件递给苏晚,又机械地按下复印键。机器响了几下,把剩下的页面印完。沈时愿迅速走到复印机旁,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别拍照,然后将复印件装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把原件仍塞回陆婷手里。陆婷把所有东西都给了苏晚,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看了苏晚一眼,说:“这是保险柜外锁的备用钥匙,江临不知道。他以为只有一把。你拿着。”她把钥匙塞进苏晚掌心。她的手指冰凉、潮湿,像刚从深水里捞起来。
苏晚握紧了钥匙。陆婷拉开门,快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吞没。文印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时愿走到苏晚身边,伸手按住她的手臂,轻轻说:“走吧。”苏晚把文件袋贴着小腹塞进衣服里,拉起沈时愿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她们没有走正门,而是走西侧货梯。沈时愿按了电梯,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穿保洁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拖地。苏晚和沈时愿同时僵住。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电梯门缓缓关上。苏晚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不敢看沈时愿,只感觉到沈时愿的手心里全是汗。
货梯平稳下行,每一层都停,每一次开门都像审判。到了地下车库,苏晚拉着沈时愿穿过灯光昏暗的车道,快步往出口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沈时愿推进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的阴影里。前方有一个穿西装的安保从岗亭方向走来,手电筒扫着地面,一圈一圈的光柱在水泥柱间游移。苏晚和沈时愿靠在车尾,大气都不敢出。手电筒的光从她们头顶掠过去,又缩回来,安保骂了一句什么,拐向另一侧车道。等脚步声远了,苏晚才慢慢松开按在沈时愿背上的手。两个人对视一眼,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们从地下车库的卸货通道出来,外面已经是清晨。天光已经大亮,江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朝阳下像一面巨大的火镜。苏晚拉开车门,沈时愿坐了进来,整个人脱力般靠进座椅里,闭着眼睛,手还死死攥着她的双肩包带子。苏晚发动车子,迅速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子开出几个路口之后,苏晚把车停进一家加油站旁边的临时停车区,转身去看沈时愿。沈时愿睁开眼睛,眼底全是细小的血丝,但眼神清亮得惊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极浅的梨涡:“我们还活着。”
苏晚伸过手去,把她拉过来,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很咸,混着汗水和惊惧之后的余温。沈时愿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身子一点一点软下来,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弦终于松了。苏晚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加油站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清晨的光照在车玻璃上,把所有东西都映成白花花的一片。她知道她们刚刚跨越了一条线。这条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拿起来看,是江澈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快看邮件。”
沈时愿也凑过来。苏晚打开手机邮箱,最上面是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一个陌生地址,主题写着担保协议扫描件。苏晚点开,文件慢慢加载出来。那是一份盖章齐全的担保协议,江氏集团作为担保方,为宏景实业的一笔巨额离岸融资提供无条件连带责任保证。落款处盖着江氏集团的公章,还有江临的亲笔签名。而在附件里,是一份宏景实业与苏氏投资公司之间的借款协议,正是她公司内鬼转走的那笔钱。这两份文件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江临用宏景做通道抽走苏氏的钱,再用江氏做担保去填海外并购的窟窿。他洗钱,自保,侵权,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
苏晚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抖,但她没让手机掉下去。她关上邮件,重新发动汽车。沈时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光。苏晚转过头,只对她说了一句:“沈时愿,我们回苏家。今晚之前,把事情解决。”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像一支离弦的箭。晨光在他们身后铺开,将整座城市照得雪亮。天晴了,连日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江水在远处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新磨的刀。
第23章
苏晚把车开进苏家别墅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刘妈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她的车冲进来,扫帚停在半空,嘴巴张着。苏晚下了车,拉着沈时愿快步往屋里走,只在经过刘妈身边时撂下一句:“刘妈,把门关上,今天别让任何人进来。”刘妈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秒,看到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没敢多问,连忙跑去关了铁门。
苏晚把沈时愿带进书房,反锁了门。她打开电脑,把邮箱里的文件导出来,存进三个不同的加密位置。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苏明远拨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苏明远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这么早,什么事?”
“爸,我要动手了。”苏晚说,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担保协议的扫描件,声音像刀刃贴着冰面滑过去,“我拿到了江临的把柄。宏景实业、离岸融资、担保协议,还有他抽走我们公司那笔钱的路径。全部的东西都在我手上。我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东西一次□□给该给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晚几乎能想象出父亲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的样子,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色肃穆。片刻后苏明远说:“你有把握吗?”
“有。”
“你想交给谁?”
“省经侦总队。杭州市检察院。再留一份给银监那边。”苏晚报出这些名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我不私下找他。我直接走程序。江临在杭州的人脉再广,广不过白纸黑字的证据。只要上面有人接了,他就跑不掉。”
苏明远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我帮你联系一个人。你把东西准备好,等我电话。”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苏晚,你比你妈还倔。”
苏晚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她挂了电话,看见沈时愿坐在书桌旁边的矮几上,正低头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她的黑色外套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耳边。苏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沈时愿抬起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得出来。苏晚用拇指擦了擦她颧骨上的一小片污迹,说:“接下来,你回房间睡一觉。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上来叫你。”
“我不困。”沈时愿说。
“你嘴唇都白了。”苏晚握住她的手,“沈时愿,你已经陪我走到了这里。剩下的路很脏,我不想让你再趟进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沈时愿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苏晚起身,把书房的门打开,送她上二楼的卧房。沈时愿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苏晚。苏晚站在楼梯下面,朝她点了点头。等沈时愿进了房间,苏晚才转身回到书房,开始整理手中的材料。
一个小时后,苏明远的电话来了。他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说对方是他旧时战友的儿子,现在在省经侦总队做中队长,姓方。苏晚打了过去,自我介绍之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方队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苏小姐,你说的这些事,我需要看材料。如果是真的,我们会以最快速度启动调查,但你要明白,涉及这种级别的企业家,不是一天两天能动的。”
“你先看材料。”苏晚说,“看过之后,你再决定要多快。”
苏晚把材料通过加密邮箱发了过去。她没有把全部东西一次□□出,只给了最核心的三份,担保协议、资金流水和借款协议的关联扫描件。这些东西足够了。足够让一个经侦中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分钟,然后才说出一句:“这些材料我会尽快上报。你注意安全。你手里有没有人和你在一起?”
“有。”苏晚看了楼上一眼。
“这两天尽量不要出门。手机保持畅通。”
挂了电话,苏晚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照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把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她想了很多事,想起前世江临在她面前点烟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想起自己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在电话里说“并购会议照常”。那时候她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连恨都来不及。现在,她终于有机会把前世所有的债一起讨回来。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他,而是为了把所有被他碾碎的东西,一点一点拼回来。
中午的时候苏晚上了楼。沈时愿已经睡着了,蜷在床的一角,衣服也没换,像一只累极了的小动物。苏晚给她拉了拉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全是公司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她调成静音,没有回。这大半天里,外面已经翻了天。苏明远给她转发了几条新闻链接,标题都是关于苏氏投资公司被举报、账目被冻结的消息,明面上对苏家极其不利。但苏晚知道,这些不过是大战前的烟雾。江临在逼她出手,却不知道她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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