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用一种苏晚读不太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拍了拍苏晚的手臂,转身走了。
追悼会结束后,沈时愿说想一个人在外面待一会儿。苏晚把车开到了西湖边,找了一条安静的长椅坐下。四月午后的西湖很美,湖边的垂柳抽了新芽,嫩绿的柳丝在风里轻轻摇晃,在水面上划出浅浅的涟漪。对岸的桃树开了花,粉色的云朵一片一片地堆在枝头,远远看去像是谁把晚霞剪碎了洒在岸边。但沈时愿没有看那些风景,她只是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湖面上,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苏晚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她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刚才在路边饮品店买的,店员问她要几分糖,她想了想说“一杯正常,一杯多放一包糖”。多放糖的那杯是给沈时愿的,上次除夕沈时愿喝米酒时说“好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就记住了。她把多放糖的那杯递给沈时愿,沈时愿接过去,双手捧着,但没有喝,只是让杯子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里。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湖面上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掠过,翅膀尖点一下水面,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然后迅速扩散、变浅、消失。远处有游船缓缓划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笑声隔着水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苏晚。”沈时愿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苏晚听得很清楚。
“嗯?”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话。”沈时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热可可,纸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她说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我身边有你在。她说她很放心。”
苏晚的手指在长椅扶手上收紧了。她转过头看着沈时愿的侧脸,沈时愿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她上次在茶楼看到你之后,回去就给我打了电话。”沈时愿把热可可的杯盖掀开,看着里面深棕色的液体在风里泛起细微的波纹,“她说,时愿,那个苏家大小姐看你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活了五十年,不会看错的。她说你不要怕,有人把你放在心上,你就好好接住。不要像妈妈一样,一辈子都在等别人回头。”
苏晚握着咖啡杯的手僵住了。赵婉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不是用母亲的身份在叮嘱,而是用女人的身份在传授经验,不要走她的老路,不要在一个冰冷的地方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去接住那个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你妈妈……”苏晚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很聪明。”
沈时愿转过头,看着苏晚。阳光穿过柳树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了浅浅的琥珀色。她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郑重,像是在考虑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反复斟酌才能开口。
“苏晚,我妈还说了一句话。”沈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柳絮落在水面上。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跟我说什么,让我不要怕。她说她已经帮我看过了,那个人是认真的。”
苏晚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赵婉芝帮她看过了,什么时候看过的?是在茶楼廊桥上她红着耳朵说“她值得有人把她放在所有事情的前面”的时候?还是在包间里她笨拙地续茶、把茶水溅到桌布上的时候?又或者是在赵婉芝说“这杯茶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茶”的时候?原来那时候赵婉芝就什么都看出来了,她的目光在她和沈时愿之间转了一圈,就已经写好了答案。
“你妈……”苏晚把后脑勺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看着头顶柳条在风里飘摇,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一直小心藏着的秘密,“说这些干什么。”
沈时愿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苏晚,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在等什么。苏晚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肯说出你真正想说的话?
但沈时愿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她只是把热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和刚才的对话完全无关的话:“江临最近在相亲。”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消息她其实早就听说了,圈子里的流言蜚语比风还快,江氏集团的太子爷重新出山,各家名媛趋之若鹜,据说已经相了好几轮,排场比选妃还大。但她一直没有跟沈时愿提,因为她觉得沈时愿不需要知道这些。
“听说了。”苏晚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据说相了四五个了,都是家里安排的。何阿姨大概是想在他彻底不听话之前把婚事定下来。”
“他今天给我发了消息。”沈时愿说。
苏晚的背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整个人坐直了,目光变得锋利。那锋利不是冲着沈时愿的,而是冲着那个名字的本能反应。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找你干什么?”苏晚的声音冷了几度。
“他说想跟我见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沈时愿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晚饭吃什么一样普通的事,“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答应了。”
苏晚沉默了片刻。她把咖啡杯放在长椅扶手上,站了起来,走到湖边,面对着湖面站定。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沈时愿看着她的背影,黑色西装裙在湖风里微微翻动,腰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骄傲,但沈时愿注意到苏晚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敲着大腿外侧,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你自己决定。”苏晚的声音从湖边飘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用信。那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所以沈时愿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沈时愿从她的背影里读出了比任何表情都多的东西,苏晚的手指还在敲着大腿外侧,节奏比刚才更快了。苏晚在紧张,在不安,在拼命压制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沈时愿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湖边。湖面上两只野鸭正在追逐嬉戏,身后拖出长长的V字形波纹,把平静的水面切割成无数片细碎的光。她没有碰苏晚,没有拉她的手,只是并肩站着,用和苏晚一模一样的姿势看着远处。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
“你还记得除夕那天晚上,你在我家楼下,我跟你说的话吗?”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除夕那天晚上,沈时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她后来失眠了两天,那个吻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温度,过了好久还没有消退。她每晚睡前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忆一遍那个瞬间,回忆沈时愿嘴唇的柔软、桂花的甜香、雪夜的凉意、还有沈时愿亲完之后红着脸跑进楼道的背影。
“……记得。”苏晚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那你记得你在车上说的话吗?”沈时愿侧过头,看着苏晚的侧脸。苏晚的脸被湖风吹得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原因。
苏晚愣了一下。她在车上说了什么?她说“好看”。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嘴硬,没有说“还行”,没有说“凑合”,只是最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诚实。
“我说了什么?”苏晚明知故问,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对远处那艘游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沈时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丝苏晚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的了然。她伸出右手,穿过苏晚垂在身侧的左手,和苏晚十指交握在一起。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瞬。沈时愿的手不冷了,热可可的温度已经透过纸杯传到了她掌心里,现在那份温度正通过十指交握的方式,一点点地渡到苏晚手上。她能感觉到沈时愿每根手指的位置,感觉到她的指节贴着自己的指节,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无名指和小指的缝隙间轻轻跳动。
“你说‘好看’。”沈时愿握着苏晚的手,目光依然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轻柔而清晰,“我今天穿这件黑西装,你还没说好不好看。”
苏晚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她依旧没有回头,依旧假装在看湖对岸的桃花。但她的手指在沈时愿的掌心里慢慢收拢了,从被动被握变成了主动回握。她把沈时愿的指节轻轻拢住,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融在一起。
“……还行。”她说,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苏晚是被自己的嘴硬气笑的,都十指交握了,她还是说不出第二句“好看”。沈时愿是被苏晚的嘴硬逗笑的,苏晚说“还行”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但她就是不松口,固执得像只守着最后一块领地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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