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安静到让人心碎的默默流泪。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崩溃的、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她把脸埋在苏晚的肩膀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汹涌而出,浸透了苏晚的衣料,滚烫得像刚烧开的水。她的哭声从苏晚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在砂纸上反复摩擦。她的手指在苏晚后背抓出了深深的褶皱,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哭声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终于崩溃的机器。
苏晚抱着她,站在玄关处,门口的鞋柜硌着她的腰,拖鞋被踢翻了一只,沈时愿家的那只小猫大概被哭声吓到了,躲在卧室里不敢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苏晚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臂上,把沈时愿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沈时愿的每一次抽泣都会传遍她全身。
她没有说“别哭了”,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叫人不哭。前世她见过沈时愿在葬礼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安静得像一尊雕像。那种安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碎,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在葬礼结束后回到这间出租屋,是不是也像今晚一样,一个人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被眼泪泡得含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反复浸过之后才勉强浮出水面,“我妈妈……我没有妈妈了……我连最后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她说“最后一个家人”的时候,声音碎成了好几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狠狠劈开了。苏晚的心脏随着那几个破碎的音节狠狠地缩了一下,酸痛感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疼得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
“你有。”苏晚说,声音坚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把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后背,动作生涩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她从未做过但一定要做好的事,“你有我。”
三个字。简短的、不容置疑的、苏晚式的宣言。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我陪你”,不是“我在呢”,而是“你有我”。有字拆开来看,是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扛在肩上,挡在身后。她没有说沈时愿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说“你还有朋友”“你还有同事”,她说的是“你有我”,把全部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沈时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哭得更凶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止都止不住,把苏晚的肩膀彻底哭湿了。那种泪水是滚烫的,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释放过的悲伤。苏晚感觉到沈时愿的牙齿在打颤,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继续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沈时愿的头顶。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大概是十七八岁,在江家参加一个什么宴会,路过走廊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沈时愿在楼梯间里偷偷哭,大概是刚被何婉清训斥过。她当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她不仅没有停下来,还在心里觉得沈时愿矫情,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被说了两句吗?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残忍。沈时愿不是矫情。她只是太能忍了,忍到所有的眼泪都攒在心里,攒了十几年,直到今晚才找到一个人可以放心地流出来。那个人的肩膀被哭湿了也不会嫌她烦,不会觉得她麻烦,不会让她坚强一点,只会把她抱得更紧,然后说你有我。
她们在玄关处站了很久。苏晚的腿有些发麻,鞋柜的边角硌在她后腰上留下了一道红印,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但她没有松手。她只是默默地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一下一下地抚着沈时愿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收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沈时愿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从嚎啕大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变成了安静,安静到苏晚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透过衣料传到她锁骨的位置,温热的、均匀的、筋疲力尽之后归于平静的。她的手指还攥着苏晚后背的衣料,但力道已经松下来了,不再是溺水者的抓握,而是依赖者的牵引。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苏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但搁在沈时愿后背上的手依然很轻很慢地抚着,和她嘴上的语气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把你的衣服……哭湿了。”
苏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右边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蔓延到上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她挑了挑眉,用食指弹了一下沈时愿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逗一只猫:“这件衬衫本来就打算扔了。哭得好,省了我扔它的借口。下次想哭提前说一声,我换件更贵的来给你哭。”
沈时愿被她弹得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嘴角的梨涡还是出现了,浅浅的一个小窝,像是雪地里被阳光照到的第一个融化的点。这是她从下午到现在第一次笑,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下一秒眼泪又涌了上来,但那一个笑是真实的,是她给苏晚的回应。
苏晚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时愿脸上的眼泪。她的拇指划过沈时愿的颧骨时,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冰凉,细小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她的拇指在沈时愿眼角停了一秒,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接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一下手指:“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成核桃,你老板还以为你被打了。”
沈时愿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蹭了蹭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清晨蛛网上凝结的露水。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充盈的、想把这个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的心疼。
“吃饭了吗?”苏晚问。
沈时愿摇了摇头。
苏晚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然后皱起了眉头。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鸡蛋、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青菜和一瓶开了封的辣酱。她想起沈时愿已经连续加了好几个周末,大概根本没有时间去超市。她把那袋青菜拿出来看了看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辣酱瓶盖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也很久没动过了。她关上冰箱,打开冷冻层,还好,有一袋冷冻水饺。
“你坐着。”苏晚把沈时愿按在沙发上,把那条她上次落在这里的毯子盖在她腿上,那条毯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栀子花柔顺剂的香味。然后她转身回到厨房,烧水,下饺子,调蘸料。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了十几分钟,偶尔回头看一眼客厅,沈时愿抱着那条毯子,蜷在沙发角落,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追随着苏晚的背影。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冬的湖面。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但因为水太深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饺子端上桌,苏晚把盘子往沈时愿面前一推:“吃。一个都不许剩。”
沈时愿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速冻的,皮有点厚,味道算不上好。但她吃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把苏晚夹到她碗里的每一个饺子都吃完了。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醋碟里,但她没有停下筷子,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和醋混在一起,咸酸交加,像是在用这盘饺子咀嚼她的悲伤。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回来,站在沈时愿身后,轻轻地把毛巾敷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氤氲开来,带着淡淡的棉布味道。沈时愿的睫毛在毛巾下面轻轻颤动,苏晚能感觉到毛巾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她的手指穿过沈时愿的发丝,把黏在她脸颊上的碎发一根一根地拨到耳后,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烫吗?”苏晚问。
“不烫。”沈时愿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刚刚好。”
苏晚没有马上把毛巾拿开。她让那块温热的毛巾在沈时愿眼皮上敷了好一会儿,期间用掌心轻轻按住毛巾,让温度更均匀地传递过去。窗外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鸣笛声从远到近又到远,尖锐而急促,被老旧的玻璃窗隔绝了大半之后变得不那么刺耳,只剩下一种苍白的、渐行渐远的哀鸣。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里,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沈时愿靠在苏晚的肩膀上睡着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