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愿这个孩子,从小就太懂事了。”赵婉芝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不哭’。她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觉得安慰别人是自己的责任。后来我嫁进江家,她跟着我一起进了那个门,我以为她能过得好一点,结果——”她停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结果是我太天真了。江家不是家,是一台机器。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算计。”
苏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时愿在江家住了十一年,受了多少委屈,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不敢替她出头,因为我在那个家里也说不上话。”赵婉芝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每次看到她被冷落、被刁难、被当成透明人,我都觉得是我对不起她。如果我不带她进江家,她也许会过得辛苦一点,但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赵阿姨,”苏晚轻声说,“那不是您的错。”
赵婉芝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晚,目光里有苏晚没预料到的郑重。
“苏小姐,我知道我以前对您有偏见。在江家的时候,您对时愿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您和我认识的那些富家小姐没什么两样——骄纵、自私、把别人当成自己的出气筒。”赵婉芝的措辞很直接,但语气并不尖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时愿跟我说您现在变了的时候,我不信。她说您为了她和江临解除了婚约,我也不信。直到今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手腕。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烫伤痕迹。那个红豆大小的水泡已经瘪下去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一圈淡粉色。
“时愿刚才跟我说,您手上的烫伤是做桂花糕的时候被蒸汽烫的。她还说,您家里的刘妈告诉她,您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最后一次蒸到凌晨一点。”赵婉芝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她还说,您每周都去她那里,给她做饭、陪她逛超市、在她生日的时候做了一桌子菜。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赵婉芝向苏晚走近了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晚能闻到赵婉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栀子花香,和沈时愿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原来沈时愿的栀子花味道,也是从妈妈那里来的。
“苏小姐,我今天叫时愿出来,其实不只是想吃桂花糕。”赵婉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好,虽然医生说没大事,但总有些事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时愿。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晚的手。赵婉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在苏晚手上有一种脆弱的力度。
“以后,如果我不能陪在她身边了,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替她挡住外面的风和雨。她在江家被风吹了太多年了。”赵婉芝看着苏晚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也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信任。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您不会有事的”,想说“我已经找了最好的专家”,想说“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赵婉芝这样的托付面前,一点分量都没有。
她只是把手从赵婉芝的手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了赵婉芝的手,用她自以为最冷静、最克制的声音说:“赵阿姨,专家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您去做个全面检查。不管结果怎么样,沈时愿都不会一个人面对。”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赵婉芝的肩膀,看到沈时愿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身影。沈时愿没有走近,远远地站住了,大概是怕打扰她们说话。她站在那里,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脖子上那根玫瑰金项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收回目光,看着赵婉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另外,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我给她做饭、陪她逛超市、做一桌子菜,这些在她看来是有人对她好了,但在我看来远远不够。她值得比这些更多的东西。她值得有人把她放在所有事情的前面,值得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值得有人记得她喜欢栀子花、喜欢溏心蛋、讨厌下雨天不带伞。”
赵婉芝愣愣地看着苏晚,眼眶慢慢泛红了。
“所以您放心,”苏晚松开赵婉芝的手,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恢复了惯常那副骄横的表情,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不管您在不在,她都不会是一个人了。这辈子都不会。”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阳光刚好破云而出。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西湖水面上,把整片湖都染成了碎金。远处的雷峰塔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塔尖上积的那层薄雪折射出七彩的光。沈时愿站在回廊的转角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们,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朝苏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隔着阳光和湖风,美得让苏晚忘了呼吸。
赵婉芝顺着苏晚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对苏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苏晚看不太懂的深意。
“苏小姐,”赵婉芝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知道”,想说“不知道”,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把脸转向西湖,假装专心看野鸭,耳朵却红得像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冻伤了。
赵婉芝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拍了拍苏晚的手臂,转身朝沈时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一句:“桂花糕很好吃。下次多放点桂花酱,时愿喜欢甜一点的。”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赵婉芝和沈时愿在回廊尽头汇合。沈时愿挽住妈妈的手臂,低下头听妈妈说着什么,然后忽然抬起头朝苏晚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时愿弯起眼睛笑了,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苏晚看懂了那两个字。
“谢谢。”
苏晚把脸转向西湖,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在栏杆上,假装在研究水里有没有鱼。风吹得她的头发遮住了脸,正好挡住了她压不下去的嘴角弧度。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怕被走过来的沈时愿听到,于是清了清嗓子,用惯常那种骄横的语调朝沈时愿喊了一声:“你们聊完了没有?外面冷死了,我要回去喝茶。”
沈时愿笑着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是苏晚落在包间椅子上的。她走到苏晚面前,踮起脚尖把围巾绕在苏晚脖子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无数次的事。
“你耳朵冻红了。”沈时愿说。
“那是风吹的。”苏晚说。
“嗯,风吹的。”沈时愿顺着她的话说,但嘴角的梨涡出卖了她。
她们一起往茶楼里走。赵婉芝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两个年轻女孩,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安然的满足。石板小径两旁的腊梅已经结了花苞,小小的,裹着一层绒毛,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攒足了劲等着开花。
苏晚落后半步,偷偷看着沈时愿的侧脸。沈时愿的鼻尖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哭过。但她看起来很开心,那种开心和前几次不一样,不是被惊喜击中的感动,而是一种被确认了什么的踏实。就好像她一直在心里存着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今天终于被妈妈亲口证实了。
苏晚不知道赵婉芝和沈时愿单独说话的时候说了什么。但看着沈时愿此刻的表情,她想,那大概是一些好话吧。
她们回到包间,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西湖的水面被照得像一面擦亮的铜镜,把岸边的枯柳和远处的山影都映得一清二楚。茶香在温暖的包间里袅袅升起,桂花的甜香还残留在空气里,和龙井的清苦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个冬天的全部滋味都被浓缩进了这间小小的茶室里。
苏晚端着茶杯,看沈时愿给赵婉芝倒茶。沈时愿倒茶的动作很娴熟,手臂的弧度、倾斜的角度、收手时的回旋,都恰到好处。这是她在江家学的,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她学会了所有的规矩,不是为了让谁夸她,只是为了少一个被挑剔的理由。
可是此刻,她倒茶的时候在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在笑。因为她对面坐着的不是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江家人,而是她的妈妈和一个会为她做桂花糕的人。
苏晚忽然很想知道,前世沈时愿在她墓碑前站了很久之后,有没有也像这样给谁倒过茶,有没有也这样笑过。她希望有。她希望前世的沈时愿在某个她没有看到的角落里,也曾被人温柔以待。虽然她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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