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愿端着热好的汤走出来,碗沿上垫了一块抹布免得烫手。她把碗放在苏晚面前,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几块苏打饼干。


    “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沈时愿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饼干碟往苏晚那边推了推,“光喝汤不够,先吃点饼干垫垫,我一会儿去楼下买点菜,晚上给你做饭。”


    苏晚看着那碟苏打饼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前世有一次,她在江临的办公室里等他下班,等了四个小时。江临开完会回来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没有吃晚饭,胃饿得隐隐作痛,但她说没关系,笑着问他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江临说他已经约了客户,然后拿起外套就走了,连一杯水都没有给她倒。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坚强,可以为了爱一个人忍受所有的委屈和冷落。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坚强,那是自欺欺人。真正在意你的人,不需要你说饿,就会给你递上饼干。


    “沈时愿,”苏晚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和沈时愿那天在车上问的一模一样。苏晚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嘴硬地说“谁对你好了”,然后用一个拙劣到可笑的理论把自己的心意遮得严严实实。可现在轮到沈时愿回答了,她忽然很想知道答案。很怕知道,又很想知道。


    沈时愿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下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天上筛着一筐细沙。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沈时愿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柔软的光晕。


    “因为……”沈时愿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因为你值得。”


    苏晚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因为你帮了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你对我也很好”——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有来有往。可是沈时愿说的是“因为你值得”。这句话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因为她做了什么或者能回报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她这个人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苏晚低下头喝汤,把脸埋在碗后面,不肯让沈时愿看到自己的表情。汤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然后放下碗,用惯常那种骄纵的语气说:“废话,我当然值得。”


    沈时愿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刺眼,柔软得像冬天早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哪里哪里就会暖起来。


    “不过,”苏晚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以后不要给我炖汤了。”


    沈时愿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半分:“你……不喜欢喝吗?”


    “不是。”苏晚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是因为你每次炖汤都要三四个小时,然后手被烫了好几次。我苏晚没那么金贵,不用别人天天给我炖汤。”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厨房很小,台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燃气灶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层防油贴纸,已经有些发黄了。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锅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大概是不小心磕的。苏晚看着那口砂锅,想象沈时愿一个人站在这里,守着火候、撇去浮沫、一遍遍地尝咸淡,手指被烫了也只是放在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下冲一下然后继续。


    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以后,”苏晚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倚在厨房门框上,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她招牌式的傲娇表情,“轮到我了。”


    沈时愿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晚把目光移开,盯着墙角的绿萝,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以后我给你做饭。你会炖汤了不起啊?我会的可多了,糖醋小排、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反正比你那些只会放盐的汤强。”


    沈时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却重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


    苏晚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一小袋挂面。她皱了一下眉头——沈时愿平时就吃这些?难怪瘦成那样。


    “走。”苏晚关上冰箱门,拿起玄关处的伞。


    “去哪儿?”


    “逛超市。”苏晚把伞撑开,站在门口朝沈时愿扬了扬下巴,“冰箱里那些东西喂兔子还差不多。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沈时愿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苏晚把伞举高了,往沈时愿那边偏了偏。伞不大,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她们的肩头挨在一起,雨伞的伞骨偶尔碰到沈时愿的额头,苏晚就不动声色地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被淋湿了一小片。


    楼下的小路上积了水,沈时愿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晃了一下。苏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手指圈住沈时愿细细的手腕,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走路不看路,眼睛长着出气的?”苏晚皱着眉头教训她,手却没有松开。


    沈时愿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其实想说的是,她刚才在看苏晚。苏晚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雨幕中的苏晚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锋利,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原本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雨里。路边的桂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铺在水洼里,像是谁撒了一路金子。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像是这座城市在雨天里偷偷煮的一锅桂花蜜。


    她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了小区旁边的一家超市。苏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动作熟练得像是来过一百次——事实上她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平价超市,从前她只去进口超市,连菜价都不看一眼的。此刻她却拿起一盒排骨对着灯光仔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新不新鲜,然后满意地放进了购物车。


    沈时愿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拿起一把青菜又放下,换了一把叶子更绿的;看着她站在调料区研究酱油的配料表,皱着眉头对比了两个牌子才做出选择;看着她走到零食区,拿了一袋棉花糖扔进车里,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个好像打折”。


    沈时愿知道棉花糖没有打折。她也知道苏晚根本就不吃棉花糖。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苏晚右肩上那片被雨打湿的衣料拉平,用纸巾轻轻按了按。


    苏晚回头看她,挑眉:“干嘛?”


    “衣服湿了,回去要换,不然会感冒。”沈时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自然而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推着购物车大步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啰嗦。她走得很快,快到沈时愿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成了浅浅的灰蓝色,远处有一抹淡淡的霞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像是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像是地上也有一条倒置的星空。


    苏晚拎着两个大袋子,沈时愿要帮她拿一个,被她一眼瞪了回去:“你手上有烫伤,拎什么拎。”


    “就一小块,早就不疼了——”


    “闭嘴。”


    沈时愿只好乖乖地跟在后面,看着苏晚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在前面。苏晚的步子又快又大,墨绿色的风衣在风里翻飞,丸子头散了几缕头发,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她看起来还是那个骄傲张扬的苏家大小姐,可沈时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好像一块坚硬的冰,表面上还是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可是靠近了仔细看,能看到冰面下面有细细的裂纹,裂缝里有温暖的、流动的水。


    回到出租屋,苏晚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系上围裙开始干活。沈时愿要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去沙发上坐着。”沈时愿只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油锅滋啦的声响、锅铲翻炒的节奏,还有苏晚偶尔发出的小声嘟囔——“火开太大了”、“盐放多了”、“这破锅怎么粘锅”。


    这些声音在沈时愿听来,比她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她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旧旧的靠枕,看着厨房门框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看着苏晚忙碌的侧影时不时闪过,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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