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就是昨天炖汤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锅沿。”沈时愿笑得有些心虚,“不疼的,真的。”
苏晚盯着那道烫伤看了很久,久到车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她的拇指轻轻划过伤口边缘的皮肤,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沈时愿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老陈,”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去药店。”
“苏晚——”沈时愿想说什么。
“闭嘴。”苏晚从后视镜里瞪了老陈一眼,“愣着干嘛?开车。”
老陈一个激灵,连忙发动车子。他跟了苏晚三年,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说一不二,任性张扬,但他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明明是凶巴巴的,可眼睛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碎掉了。
在药店里,苏晚买了烫伤膏、碘伏、棉签和无菌纱布,满满当当地装了一个塑料袋。付钱的时候她又在柜台前停了一下,拿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包红糖姜茶,扔进袋子里。回到车上,她把塑料袋塞进沈时愿怀里,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回去先用凉水冲二十分钟,然后涂碘伏,再抹药膏。水泡别挑破,让它自己消。”
沈时愿抱着那个塑料袋,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久久没有说话。车里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沈时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晚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谁对你好了?”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少自作多情。你手上有伤怎么给我炖汤?万一感染了化脓了,你——”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还怎么给我炖汤。”
这个理由牵强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沈时愿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深秋的夜晚挂在天边的那弯月牙,清冷又温柔。她没有戳穿苏晚拙劣的借口,只是把怀里的塑料袋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说了声:“好,我会好好涂药的。”
苏晚把沈时愿送下车,看着她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道里很暗,沈时愿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那片阴影里,只有脚步声还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鼓点。
苏晚没有马上让老陈开车。她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窗户亮了,橘黄色的灯光从老旧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夜色渐浓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一个纤细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然后窗帘被拉开了,沈时愿探出头来往下看。
苏晚迅速收回目光,对老陈说:“走。”
车子驶离老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沈时愿探出窗台的那个画面。老旧的楼房、昏黄的灯光、浅蓝色的身影,像是某部文艺电影里的镜头,安安静静的,却在她心里掀起了一场海啸。
她想起来了。前世沈时愿也住在这里,一直住到她死的那一天都没有搬过。那时候苏晚有一次路过这个小区,嫌这里破旧,连车都没下,让司机直接开过去了。她从来不知道沈时愿住在几楼,不知道楼道里有没有灯,不知道冬天的暖气够不够热,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炖汤的时候会不会被烫到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想过去知道。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之后就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你以为它不会发芽,可是某天早晨醒来,它已经破土而出,长出了两片嫩绿的叶子,摇摇晃晃地立在晨光里,让你再也没办法忽视它的存在。
回到苏家别墅,苏晚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冷清。苏家别墅很大,上下三层,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每一样东西都贵得让人咂舌。可这么大的房子,大部分时间只有苏晚一个人住。她父亲常年在外地谈生意,偶尔回来吃一顿饭,也是电话不断、来去匆匆。她母亲在苏晚十五岁那年去了国外,说是养病,但苏晚知道,那是父母婚姻名存实亡后的体面退场。
佣人刘妈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笑着问:“小姐晚上想吃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山药排骨汤。”
刘妈愣了一下:“可是小姐,你不是不爱喝汤吗?”
苏晚没有解释。她换了拖鞋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璀璨,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可她却觉得这里比沈时愿那个老旧的出租屋冷得多。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沈时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手上的烫伤已经涂好了药膏,裹了一层薄薄的纱布,旁边还摆着那盒红糖姜茶。配文是:“药涂好了,姜茶也泡了,很好喝。”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纱布缠太厚了,不透气,拆掉一层。”打完又觉得太啰嗦,删掉重打。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盏星空灯,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买的,打开之后能在天花板上投出满天星星。她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开关。
房间里暗下来,天花板上亮起了一片星河。苏晚躺在星空下面,脑海里想的却是今天中午在车里的画面——沈时愿低头叠手套时垂下的睫毛,沈时愿说“不疼的”时勉强弯起的嘴角,沈时愿站在五楼窗台上往下看时模糊的轮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她用了一会儿时间把它焐热,然后发现自己的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苏晚烦躁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看到沈时愿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想喝什么汤?”
她想都没想就打了几个字:“随便。别再把手指头烫了。”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像在关心。她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算了,撤回反而更欲盖弥彰。
沈时愿很快回复了,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小太阳的表情符号。那个小小的橘色图标在屏幕上闪动着,像是有人在深夜的对话框里点亮了一盏灯。
苏晚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贴在了胸口上。
房间里很安静,星空灯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投下的星光在墙壁上流转,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银河在她的房间里缓缓流淌。窗外有风,吹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在草地上,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甜丝丝的,像是今天晚上有人偷偷煮了一锅蜜。
苏晚闭上眼睛。
她在想,明天沈时愿会带什么汤来呢?
她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去找她,而不是每次都在医院或者家里等着。她可以去那个老旧的小区,可以爬五层楼,可以坐在沈时愿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喝汤。虽然那个地方肯定没有苏家别墅舒服,沙发可能很硬,椅子可能嘎吱响,暖气可能不太热——
但是她忽然觉得,有沈时愿在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冷。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然后她又迅速地、用力地把嘴角压下去,对着天花板上的假星星板起脸,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敌人较劲。
“苏晚,你清醒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
可是她的脑子里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安排明天的行程了——早上让老陈送她去沈时愿那里,顺便在路上买点烫伤药膏,上次那管太小了,换个大管的。然后中午可以带沈时愿出去吃饭,她知道有一家私房菜馆的糖醋小排做得特别好,沈时愿好像喜欢吃甜的。吃完饭可以……可以什么呢?逛街?看电影?逛公园?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被自己脑子里这些念头吓得坐了起来。
“苏晚你疯了吧?”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星空灯还在天花板上安静地转着,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沈时愿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
只有一个词。两个简单的、用拼音就能打出来的汉字。可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她才轻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了一句——
“晚安。”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的细碎花瓣像是被惊动的萤火虫,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黄。夜色温柔地覆盖着整座城市,把所有的喧嚣和喧嚣下的孤独都包裹进它宽大的衣袍里。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长长的、悠悠的,像是谁的思念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在十月的夜风里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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