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澄想，她大概是有点贪心吧，明明有了很多陪伴了，偶尔却还是会觉得孤独。
后来有一天，蒋明野牵着明澄，来到了墓园。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他朝里头看了一眼，里头站着两个小伙子，精神又板正，认出他，激动地朝他行注目礼。
先前看守墓园的老头年纪大了，前不久已经离了世，喜丧。
没有人再假装扫地，时刻盯着他，防着他掏烟了。
他扯了扯嘴角。
好在，贪吃蛇灭亡后，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平静从容地面对死亡。
华国的科技水平飞速进步，那些死去的人，已经可以依靠他们生前的影像与性格，模拟出类似真人的存在了，很逼真，即使最亲近的人也几乎看不出来异样。
那些失去子女的父母们，抑或是失去父母的子女们，也依赖着这项科技，短暂地抚平伤痛。
但明澄却坚定地拒绝了他们帮自己也定制一个师父的请求，就像蒋明野也拒绝了他们复刻出自己的妹妹。
“师父就是师父，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师父。谁都不像她，我也不要别人替代她。”
那天，明澄在蒋明樟的墓碑前待了一整个下午。
明澄与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有的话，是她跟蒋明樟之间的秘密，蒋明野还特地回避了。
她蹲坐在碑前，告诉她：“明野叔叔其实很爱你的，他一定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帮他说。师父，你也是吧？”
“对了，我看到你许下的愿望了。”
“师父，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哦。”
“除了我跟明野叔叔，还有昭宁阿姨，邬纵叔叔……”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大串人，说到最后，胖鸟挥动翅膀，黑色眼珠严肃地盯着她，明澄笑了：“我记得的，还有明白。”
她感受着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脸上，弯了弯眼睛，“我好喜欢这个新的世界，好幸福。”
“师父，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我会做个好人的。”
她最后小声说：“我不讨厌长大，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当很久很久的小孩子。”
夕阳下，蒋明野牵着明澄的手，白鸟停靠在她的肩头，缓步走出了墓园。
远处山下的车边，郎月在和郎星正在争抢待会儿要给明澄的苹果，波及了燕行远，他便悄无声息将放在车顶的苹果藏在了身后，笑着看两人寻找。
秦赴川伸出手，直接将那个苹果拿了过来，抛了抛，却在半空中被杨昭宁截胡。她难得起了玩心，笑着举高了手，下一秒又被湛青拿走了。
楚寒抱胸看着他们抢成一团，“幼稚。”朝旁边看去，徐望舒的手里也有一个苹果，正在细致地擦着水果刀，而站在末尾的邬纵则提了一兜子苹果，原来他们的苹果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邬纵见他看过来，大方地朝他张开了袋子。楚寒面无表情转过脸去，接着伸出手，也拿了一只苹果。
明澄被蒋明野牵着走下山，半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看到了蒋明樟正微笑着朝她挥手。
她脸上也浮起笑容，踏踏实实地继续走下去。
第167章
“我以后，不要再跟你们走下去了。”
这句话说完，他们不见了。
明澄站在重新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很难受，已经难受了很久了。
她蹲了下来，抱住自己。
仿佛有深水漫上胸膛，明澄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地拉扯，她的视野也开始旋转。
她只是平静地等待着、接受着这种变化。
她想要将还算好的那一面留给他们。
如果她注定要变得穷凶极恶，那就用这穷凶极恶的一面，去摧毁他们痛恨的东西吧。
她的身形逐渐拉长，最终缓缓有了大人的模样。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却分不出自己是不是变坏了。
她已经不清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
但在与系统的对峙中，她知道了很多事情。
原来这个游戏叫贪吃蛇，它蛮不讲理，突然降临，吞吃了人类的很多国土，也让无数人失去了自己的至亲、挚爱。
其中也有她的。
但人类没有放弃，依然在与之对抗。
处在贪吃蛇的内部，系统的主场，明澄无法占据上风。系统也不是废物，抓住了她的漏洞，想要借此机会彻底剿灭她，她因此受了很重的伤，但也看到了贪吃蛇的所有数据库，看到了数据记载的，玩家们曾经经历的九死一生。
她找到了师父的篇章。狡黠的，机智的，沉静的，那些不曾在她面前展露的，都被记录了下来。
也看到了她曾经在许愿池边写下的那张纸条：“明澄，明樟，明野，永远都是一家人。”
明澄读了一遍又一遍，垂下了头，双眼干涸。
她在死时，也一定在为明澄担忧着，那就够了。
明澄的努力没有白费，事情发展得很顺利，贪吃蛇启动了新的游戏模式，接下来，人类会知道，土地也是可以归还的。
他们已经有了成熟的技术，足以拿回所有的土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契机了。
她很想亲自帮他们夺回那些土地，但是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
原来当一个大人，是这么难的事情。明明有很多想要完成的事，很多想要见的人，却总是被困于时间与现实。
接着，在系统的追击下，她用最后的力量，选择了一个有许愿池的童话副本。
她是一个被揠苗助长的大人，并没有那么成熟的心智，但还是努力装作自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
最后的最后，站在许愿池前，她呆立了很久。
被血浸染的白鸟在一边静静等待。
雕像也看了她很久，终于怯生生说：“你好，我能感受到，你有很强的能量，请问，你可以终结这一切吗？”
只是摇头的动作，就耗费了明澄小半的力气。
“再等一等，用不了多久，会有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来到这里，拯救你们的。那是一群很强大，也很团结的人类。”
雕像相信了。
明澄盯着雕像看了许久，看她因为身上越来越大的裂缝而微微颤抖，又想起了刚才见过的，生活在灰暗中的爱泊公主，和流着血泪的捧镜的少女。
于是她没怎么犹豫，便有了决定：“在我死之前，我要将我的面容送给镜女，将我的嗓子送给爱泊，最后，将我的心脏送给你。”
雕像很吃惊：“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平静地说：“我做不了其他的，但有了我的身体，应该可以让你们好受一点吧。”
雕像激动地说：“太谢谢你了！那你需要什么呢？只要我们能给的，都可以给你。你要吃什么、用什么，都可以说。”
“我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她垂下眼，“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们代替我，保护那些即将来拯救你们的人吧。”
“我以前说过，要保护好他们每个人的。”
雕像似懂非懂：“那，你要许个愿吗？”
她顿了顿，轻声问：“我可以许愿，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雕像不想她失望，但也只能艰难地说：“抱歉，许愿池，是无法赋予人生命的。”
她接着又急急说：“不过你还有别的愿望吗？你是一个难得纯洁的人，你来许愿，一定可以成真的。”
明澄已经没有力气了，慢慢坐了下来，“真的吗？可是我是一个坏人啊。”
“怎么会呢？我能看见，你的心，是我见过最洁净的一颗心。”雕像笃定道。
明澄茫然地抬起了头，“洁净？那么，我是个好人吗？”
“当然是！”
突然得知自己原来不是个坏人，对明澄来说，就连死亡好像也成了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谢谢你。”她微笑，“这个愿望，请帮我寄存起来吧，等他们发现了你，帮我送给他们。”
一直以来，他们给了她很多，她也想回赠他们一件礼物。
说完，她躺倒在地上，澄澈的双眼倒映着蓝天。
力量在褪去，她听到了系统的声音，新的副本即将开启了，“我想要保护的那些人就要出现了。”
她抱着白鸟，身体渐渐透明。
雕像急切地说：“你不再撑一下吗？说不定你们可以在这里相遇啊！”
明澄的身体已经快要彻底消散了，她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见不到了。”
师父说，大人的世界很残酷，原来真的很残酷。
她为什么会选择一个童话副本作为自己的终结呢？因为师父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中，女孩在临死前擦亮了一根火柴，见到了自己想要见的人。
如果真的可以与明野叔叔他们相遇就好了。她徐徐闭上了眼。
在死亡降临前，那根属于明澄的火柴好像也被擦亮了，她真的看到了他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