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答辩还有27天。
聚会过后第三天,两人再度相遇。
地点在福利院,不出齐辞所料,陆池平也会手语。两人都没有把那天的事告诉姜涔。
再见面,是在周二下午的医院门口。准确的说,是在第六医院的门口。
前一天,齐辞因为持续头疼到第三医院挂了神经内科,在回答了医生一系列诸如头痛多久了?是胀痛、刺痛还是跳痛?有没有恶心、怕光、怕声音?睡眠怎么样?等等一系列问题后,她拿着一打子单子去做了血常规、甲功检测、CT和脑电图。一天就这样在排队和检查中流逝,而CT还没做,因为排到了第二天。
于是第二天她又赶早去做了CT,结果出来了,脑子没器质性问题。
齐辞苦笑:太好了,脑子没病。
医生就把目光重新回到神经源性头痛、紧张性头痛和偏头痛这类方向。
“除了头疼,平时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正巧齐辞使劲挤咕了一下眼睛。
“你眼睛疼吗?”
“没有,就是有些干,可能今天风太大吹的。”
“你会流眼泪吗?”
这句话戳中了她。
她没有哭过。
于是在医生的解释中,她知道自己也许不是单纯的偏头痛,很可能是自身免疫病影响到腺体,连带引发头痛
于是在天高云淡的下午,她站在了风湿免疫科的门口。
在进行了一下午抗体检测和一个叫做Schirmer的试验后,她拿着单子,看到了SSA/SSB阳性等字眼。
她确诊了干燥综合征,一个患病率只有0.5%左右的病。
于是她拿着好几瓶眼药水出了医院,为了谨遵医嘱,她低下头避免迎着风走路。在不小心撞了两个老人后,她评估了下自己的财力,觉得还是买眼药水划算一些。所以她抬起了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和她对面的人。
齐辞记得,姜涔说过下午有事要出门。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约会啊?”
姜涔摇了摇头:“不是。”
齐辞心下一片涩然。
为什么要骗她呢?难道在对方眼里,自己已经可怜到需要用谎言来维护“单身尊严”吗?
她觉得呼吸有些痛。
陆池平看了过来,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随手将指间几个药盒模样的东西揣进兜里,朝她点了点头。
而转过身的姜涔,眼里写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和惊悸。
齐辞冲着两人礼貌性笑了笑,她觉得尴尬至极,想钻进地缝里,可惜没有她能进得去的地缝,只有六院,这个市精神病院的大门敞开着。
她才不要逃到这里,尤其还是当着情敌的面。
最后还是陆池平先开了口,依旧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随意寒暄了几句,齐辞就逃也似的绕过两人离开了。
她生气,甚至愤怒。她失望,也无助。最后在经过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她决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心里那点火,也烧成了灰。
姜涔没有妈妈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抵住她所有情绪的出口。
她舍不得生她气。姜涔是她所有原则里,唯一的那道特例,是她的软肋。在她面前,齐辞所有的脾气,早就化成了风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刚回宿舍没多久,还没修复好遗留下的疼痛,也没整理好情绪去面对的时候,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她没有转头,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直到一只纤细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姜涔从身后贴近,柔软的声音掠过她耳边:“对不起”。
胸口情绪翻涌的瞬间,熟悉的头痛又出现了,她终于知道原因了,因为她想哭。
齐辞缓缓转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故作轻松地说了句:“哼哼,姐姐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姜涔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刚刚......出去干什么了?”
“看病去了。”齐辞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稍稍拉开距离。
姜涔抬眸定定看向她,眸底瞬间漫上浅浅的心疼,眉头微微蹙起:“什么病?”
“干燥症。”
话音刚落,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周瑶拎着水杯走了进来,刚好听见后半句,立刻好奇地探过头:“谁干燥症了呀?”
齐辞抬了抬下巴:“我啊。”
周瑶身后的张一丹一脸认真地接话:“那是不是得用开塞露啊?”
“谁要用开塞露?”王雨桐也回来了。
齐辞看到姜涔也是一脸迷茫,知道她们好像都没接触过这个病,毕竟她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
“就是我老哭不出来这破事儿呗。”齐辞摆着手轻描淡写地解释,“医生说我免疫系统有点差,连带神经也跟着闹脾气,就落下这病了,没啥大事儿。”
“怪不得呢!之前看电影,我们都哭到抽抽,就你跟没事人一样,原来是有病啊!”王雨桐道。
“你才有病!”齐辞怼回去,王雨桐吐了吐舌头。
姜涔轻声追了句:“你是因为什么去看的病?”
“就是最近有点偏头疼,然后我就去拍了片子,医生说脑袋没事,就让我去看了免疫系统。后来就确诊了,让我常滴眼药水就行。”
“能治愈吗?”姜涔和詹书瑶异口同声,两人惊讶地看了看对方,詹书瑶赶紧移开目光。
齐辞摇了摇头。
姜涔没有再追问。
第87章 错过
晚上在走廊里,姜涔关切地提起,这个病在情绪低落时容易引发偏头疼,于是问齐辞是否最近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齐辞惊讶于姜涔的细腻,心头泛起一丝隐约的幸福,但很快她就让自己清醒过来。于是她说:“没有啊,就是最近睡太晚了。”
姜涔温和地叮嘱她,如果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自己,接着又认真地补充道:“因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齐辞想到了陆池平的话,轻叹了一声:“嗯嗯,谢谢,你也一样,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保证替你保密。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好。”
人总在白昼里装作清醒,在深夜来临时才足够坦诚。因为黑暗会悄悄放大情绪,而心事一旦落了声,便再也无处躲藏。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铃声间无声流淌,像风掠过树梢,不留痕迹。
教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宿舍的夜一点点变深,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终点,竟悄无声息地越来越近。
毕业答辩,齐辞不再是第一个,但也没好到哪去,虽然是第三个,但紧挨着姜涔后面,而她俩的PPT甚至都是一个类型。
这就意味着在老师们非常精神且认真的状态下,在专业第一完美的表现后,开始了她的汇报。
而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齐辞脑海里飘过一行在大连旅行时听到的话——这不他妈扯呢吗!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顺利结束了答辩。
第二天,学院就统一安排了拍摄毕业照。
一大早,宿舍里就开始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等都画完了妆,换上提前领好的学士服,就往楼下走。
盛夏的阳光铺洒下来,天蓝透了。
宽大的学士服裹在身上,大家三三两两地往集合点走。齐辞看着流苏在帽檐下晃来晃去的影子,轻轻笑了笑。
周瑶和张一丹往她们班的集合点走了,并约定好拍完集体照,就过来和齐辞她们汇合。
路口有张启明宿舍的六个男孩在等着。
将至离别,所有恩怨皆被时光轻描淡写,只剩岁月温柔。于是十个人前前后后的走着。
拍完学院统一的毕业大合照,人群渐渐散开,他们便各自找着喜欢的角落,拍起属于自己的小合照。
张启明径直走到詹书瑶身边,笑着勾住她肩膀,嚷嚷着要两个宿舍一起合个影。于是四个女生站在前排,六个男生立在身后,拍了张合照。
张启明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于是他把王超往齐辞那边推,齐辞则大大方方往王超那边走。
镜头里齐辞笑得灿烂,王超也一样。拍完后,齐辞安安静静地看着姜涔,后者也在配合大家拍照。等拍完,姜涔转过身在等着她往前走。
齐辞刚要上前,目光却撞上了詹书瑶,脚步猛地顿住。姜涔见她停住,原本慢慢迎过来的步子也轻轻收住。
几步之遥,像隔了一整个不敢触碰的青春。
但詹书瑶却上前拉住齐辞,把她带到姜涔面前。
在詹书瑶按下快门的瞬间,姜涔忽然紧紧攥住了齐辞的手。
齐辞一怔,茫然转头,恰好撞进姜涔含笑的目光里。
镜头定格的那一瞬,两人眼里只有彼此。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都在这张照片里,成了无声的宿命。
当然,因为两人都没有看向镜头,这张照片终究还是重拍了。
只是许多年后,在齐辞辗转各地的行李箱里,在她停留过的每一座城市,始终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年盛夏,阳光里两个遥遥对望的女孩,以家人的身份,参与了彼此的往后余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