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还剩六名运动员。
“请问能借我看下望远镜吗?”安守穗声音轻柔。
“当然可以。王超,别盯着看了,歇会儿。”王雨桐说着,从王超手中接过望远镜递了过去。
“谢谢。”
安守穗透过望远镜望去,镜头里,女孩的侧脸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汗水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颚。平日里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光都向内收束,凝成一点冰冷而灼人的锐芒。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巴微微扬起,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清晰浮现。此时此刻,女孩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必须越过的横杆。
安守穗静静地看着,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场上还剩三个人。
那根细细的横杆在裁判的示意下再次被调高,悬在了另一个需要仰望的高度。
紫衣女生两跳失败,正从场上下来。齐辞微微垂下头,再一次紧了紧鞋带。然后她站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一寸寸掠过助跑线、起跳点,最后牢牢钉在那道横杆上。
“1317号,第二跳准备。”
她站在起跑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睁开。她周身那种绷紧的、近乎锋利的专注,几乎能被看台上的人清晰地感知到。
她开始助跑,深蓝色的身影开始加速,马尾在脑后拉成一条直线。起跳的刹那,她右脚有力地蹬地,身体腾空,背脊向后弯出优美的弧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后骤然释放的弓,向着横杆上方、向着那片晴空,反弓而去。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她的肩背过去了,腰肢过去了......就在小腿即将掠过的最后一瞬,足跟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温柔地,蹭到了横杆。
“嗒。”
一声轻响,在骤然屏息的寂静中,清晰得刺耳。横杆两端跳动了一下,挣扎着,摇晃着,最终还是从托架上滑落,掉在垫子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齐辞从垫子上坐起来,看着滚落一旁的横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她起身,叹了口气,走回起点,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钉鞋鞋尖。
齐朝已站到了看台最高处,手搭在冰凉的铁栏上,望着妹妹的方向。
上一个高度,两人都缠斗到第三跳才惊险越过,这一个高度,两人前两跳又都失败。第三跳的机会变得无比珍贵。
短暂的调整时间。齐辞走到场边,拿起高雪递来的冰水,用冰凉的瓶身贴了贴发烫的额头和脸颊。
她低下头,一滴汗水顺着睫毛滴落。高雪凑近,在她耳边重复着动作要点——“起跳腿再送一点”、“过杆瞬间收腹”......声音在耳边,却又很遥远。此刻,在她自己轰鸣的心跳与喘息之下,反复回响的,竟是另一句与眼前这一切毫无关系的话——“是的,是我男朋友。”
是姜涔的声音。
平静、清晰、柔软。
好乱。心跳声、高雪的叮嘱、遥远的喧嚣,还有那句不断回荡的话,全都搅在一起。她能异常分明地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密的难过。
还有最后一跳了。她必须把这些都压下去,必须......
就在这时——
“好——!”
一片巨大的、沸腾般的声浪毫无预兆地从侧前方炸开!瞬间吞没了她脑中混乱的低语。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如同实质的潮水,猛烈地拍打过来。
紫衣对手的第三跳,成功了。
女孩从垫子上弹起,握紧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第34章 最后一次机会
“1317号,第三跳,准备。”
裁判的声音穿过凝滞的空气,他平举起了红旗。
齐辞凝视着横杆,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跨越的物理高度,更像是一个必须战胜的、关于体力与意志的对手。她必须调动起身体里所有的余力,压下最后一丝动摇的杂念,将全部的精气神,都押在这最后一跃上。
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放下水瓶,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走回那条熟悉的助跑弧线起点时,脚下的颗粒感似乎比之前更清晰。她站定,举起左手,向裁判示意。远处,代表“准备就绪”的小红旗利落地落下。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然后,她抬起眼。
助跑开始,踩踏的节奏敲打在心鼓上。加速,再加速,风掠过耳畔,世界变成流动的色块。起跳点逼近,左脚全力蹬踏的瞬间,力量自地面反冲,将她抛向空中。
抬手,背身,仰头,挺髋,身体向后弯折,在最高点舒展。时间被拉得极薄,万物无声。就在她身体越过横杆、视线倒转的某一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掠过了看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那里,挺拔,清瘦。
姜涔。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在脑海中炸开一丝恍惚的涟漪。
下一秒,身体下落。背部触及柔软的海绵垫,沉闷的撞击感将她拉回现实。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嗒、嗒”两声——横杆在托架上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最终,颤巍巍地,停住了。
掌声雷动。
可巨大的庆幸和虚脱感还未来得及涌上,一种更冰冷的直觉便攫住了她。她躺在垫子上,胸膛起伏,眼睛却紧紧盯着看台的方向。
没有姜涔。
也没有旗子举起。
她坐起身,喘息未定。两名裁判已聚在一起,侧着头,低声交谈着。他们的嘴唇在动,声音却传不过来,只有无声的、令人焦灼的争论姿态。
时间被诡异地拉长了。她坐在垫子上,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椎滑下,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看清阳光下漂浮的微尘。那两个裁判的身影,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缓慢移动的焦点。
一分钟,或许两分钟。然后,其中一名裁判抬起头,目光望向她,短暂地停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接着,他举起了手。手里握着的,是一面小小的、在阳光下异常刺眼的——
红旗。
“1317号,起跳犯规,成绩无效。”
齐辞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胸腔里所有的紧绷、不甘与荒唐错觉尽数散尽。她唇角微扯,漾开一抹坦然的笑,望着空荡的前方,轻声自语:“结束了,挺好。”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缓缓从海绵垫上站起身。掌声四起,她也抬手,重重给自己鼓了鼓掌。
高雪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她的屁股:“拼到最后了,可以啊齐辞!”
齐辞侧过头,对她笑了笑:“加油啊学姐。”
高雪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去准备自己的下一跳,身影重新充满了跃动的力量。
齐辞走到场边,抬手将脑后早已被汗浸得半湿的马尾辫解开,长发一下子披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颈后,有些粘腻。她甩了甩头,发丝飞扬,带来几缕微弱的风,短暂地驱散了皮肤上的燥热。她仰起脸,闭着眼,任由最后几滴汗从额角滑落。
然后,她套上放在地上的长袖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又拿起帽子,扣在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上。做完这些,她走到场边摆放的一排塑料椅子旁,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坐着并不舒服。但她仍旧放松了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两条腿伸直搭在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脖子后。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望向赛场。那里,剩下的比赛还在继续,横杆又一次升高,高雪正准备起跑,欢呼与叹息依旧规律地响起。
她静静地看着,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的、最普通的观众。
最后,高雪如同一道紧绷的弦释放出的最强音,以一米八八的绝对优势锁定了冠军。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场地一角。齐辞从塑料椅子上站起身,跑过去,和高雪用力地拥抱了一下。高雪身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气与汗水,笑声畅快。齐辞拍着她的背,真诚地说:“恭喜啊学姐!”
两人并肩走回休息区,脚步带着些疲惫后的虚浮,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两人依然沉浸在赛后的兴奋里,脸颊泛着红光。
齐辞也很开心,特别开心。
她一向觉得自己对学校的任何事都提不起太大劲头,总是一副过得去就行的样子。可今天不一样。从举起左手的那一刻起,到每一次拼尽全力的起跳,她清楚自己是真的毫无保留,把所有的专注和力气都用了上去。这种完全投入的感觉,让她陌生。
而且,她拿到了第三名。捏着那枚有点分量的铜牌,她想了想自己的两位对手——她们都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在跳高这项运动里,身高意味着天然的优势。她没有,但她已经很满意自己了。一种混合着疲惫和骄傲的感觉,慢慢包裹住她。
还没走进休息区,队友们的呐喊声和掌声就传了过来。齐辞和高雪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齐辞正要走过去,却隐约听见有别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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