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跳了。这个念头攥住了她的神经，让她不由得后背沁出一层黏凉的汗。
就在那股绷紧的紧张感几乎攫住喉咙时，观众席第一排攒动的人影之间，一颗脑袋骤然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是张启明。
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正朝着沙坑方向咧开一个爽朗的笑。他先是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着，随即把手拢到嘴边，吸足了气，朝着沙坑的方向一字一字喊出来：“书瑶！加油！”
声音穿过场上的喧嚷，笔直地落进詹书瑶耳中。她一怔，视线撞进张启明亮堂堂的笑眼里，心跳忽然凌乱。她望着人群中那道格外显眼的身影，看到男孩暖洋洋的笑容，原本堵在胸口的恐惧与慌乱，竟悄悄淡了下去。
齐辞也回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了笑：“相信自己。最后一跳，遵从你身体的感觉。”
詹书瑶看着她，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又慢慢地、彻底地吐出来。舌尖抵着上颚，还有些发紧，可方才张启明从人堆里探出脑袋用力挥手的样子，却清晰地烙在了眼前。
前方选手依次完成跳跃，志愿者再次耙平沙坑。终于，裁判举起白旗，看向詹书瑶，声音清晰：“253号，最后一跳——加油啊！”
詹书瑶松开拳头，目光重新落向助跑道尽头。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她要跳好这一跳，不只是为了成绩，她要让看台上那个男孩，看见她成功的样子。
落入沙坑的那一刻，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迫不及待地回头望向裁判。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下一刻，那面决定成绩的白旗高高扬起，裁判清晰的报数穿透喧闹：“三米七六！”
成绩有效。
詹书瑶从沙堆里撑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沙坑，一眼就看到等候在一旁的室友们，立刻扑进她们怀里，紧紧抱成一团。
“成功了！我跳成功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喜悦。话没说完，人已经侧过身，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齐辞的肩窝里。
姜涔站在三人身后，风拂过她的额发，她也微微一笑。
后来齐辞的跳高和四乘一百米接力赛的时间果然撞在了一起。她原本盘算着随便跳一下就去跑接力，可今年的接力，女生组被排在了男生组前面。这样一来，她根本赶不及。最后姜涔替她去了。
这还是姜涔第一次参加三千米外的项目，她接替齐辞跑了第四棒。她们被分在了第二组。当齐辞第一跳开始助跑的时候，发令枪响了。
齐辞直接选择了一米七。
助跑、起跳、过杆，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在垫子上多停一秒，就立刻翻身起来——远处跑道上，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的第二棒，已经交出去了。
她走到球门处，注视着姜涔的侧脸。她觉得姜涔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这个总是在名次上脱颖而出，感情上又不留痕迹的女孩，总能在大家有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齐辞在想，如果自己也是这样的女孩就好了。这样，她的父亲就不会觉得她不成器，母亲也不会觉得她太调皮，她就可以不用再当哥哥的背景了。
可惜她是齐辞，不是姜涔。
齐辞余光里看到第三棒已经接棒了，目前她们排在第四。她扭回头看到姜涔往接力区又多走了几步，准备早一点接棒。
齐辞心里开始怦怦跳。
第三棒的队员拼尽最后力气，将接力棒重重拍进姜涔掌心。姜涔几乎是在接棒的瞬间就蹬地冲出，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发力。她的摆臂干脆有力，风声在她耳边炸开，周遭的呐喊仿佛都被隔在时空之外。
齐辞静静望着跑道上姜涔的身影，不由怔住了。她向来只觉得姜涔跑姿利落标准，只当是平日里喜欢长跑、底子好而已。可此刻看她跑短跑的姿态，才恍然察觉自己也许一直低估了她——姜涔绝非只是爱好那么简单，多半是正经练过体育的。
齐辞注视着那个身影——那道宿舍里与她最为疏远的身影。
接棒的时候，姜涔处在第四名，前面三道身影已经拉开几个身位的距离。而最后三十米，她几乎是把全身力气都压进双腿，目光只盯着终点那条红线。步频越来越快，距离一寸寸咬短。压线前的最后两步，她肩背发力向前一送，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完成了超越。
冲过终点，姜涔惯性向前冲了几步才停下。刘天一直在终点等着，给她递了水，随后陪她往跳高场地走。
跳高场地和往年不一样，竟然出奇地围了好多人。姜涔看了看水泄不通的一群人，不自觉地“咝”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钻进了人群里，挤到了最前面。
齐辞踩着塑胶椅腿间的横梁坐在那儿，一眼就看到了姜涔，立刻跳下椅子跑了过去。
“比完啦？”刘天问。
“没呢，还有两跳，”齐辞摆摆手，“不过不用跳了，反正也跳不过我们队长。”
刘天“啧”了一声：“万一呢！有点儿志气行不行！”
“志气又不能让我长高十厘米，”齐辞说得理直气壮，“反正我第一跳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了，跳不过就是跳不过。”她说完便侧身挨到姜涔身边，眸光清亮，一瞬不瞬地看向对方：“生姜，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竟然跑得那么快！”
姜涔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她，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讶异：“你看到了？你不是在跳高吗？”
“诶呀~跳高哪有你重要！”她说着又笑了起来。
“哟哟哟，”刘天在一旁抱着胳膊，故意抖了抖肩膀，“齐辞，你真是人活一张嘴。”
“我乐意！”
第12章 跑道上的她闪闪发光
八百米赛程被安排在第二个比赛日的上午，天气阴阴沉沉的，不似昨天那样晴好。
上午第一项是四百米决赛，一开赛，八百米就准备检录了。
齐辞出来前，同学都在给她加油。现在她在跑道边左右扭着胯，热着身。她很清楚自己不适合径赛，好在她一向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格，所以并不紧张。而且只有两圈而已，所以她拒绝了室友的陪伴。
“反正我只管跑，”她小声嘀咕，像是说给自己，又像隔空喊话，“当初答应上场时，又没保证非要拿名次。”
秋风拂过操场，吹起她额前碎发，四百米的发令枪响了。检录处的喇叭又催了一遍，齐辞转了转手腕，在四百米结束后，跟着队伍准备上道。
“上道。”随着发令员一声令下，齐辞被引至第三道，她低头最后一次用力系紧鞋带，虽然心里觉得这纯属形式主义——就她这速度，鞋飞了也影响不了大局。
她直起身，望了眼天空，灰蒙蒙一片。身旁第二道的田径队学妹正轻松地扭着腰，朝她露出一个专业笑容：“学姐，跟紧我，我带你跑！”
齐辞回了一个视死如归的假笑，毫不犹豫地举起一只胳膊表示拒绝：“打住！我只是重在参与，你的‘节奏’是冲刺，我的‘节奏’是喘气。我可不想被担架抬下去成为本届运动会的焦点人物。”
耳边，裁判员毫无感情的声音透过劣质麦克风传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各就位——”
齐辞深吸一口气，由鼻子缓缓呼出，重心前倾。
啪！
枪响的瞬间，齐辞迈开了脚步。风从耳边刮过，二道的身影迅速冲向了前面，她也跟着跑了出去。过了第一个弯道就可以并线了。脚下的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焦燥的气味，齐辞双眼紧锁着前方那道逐渐清晰的抢道线。身边的脚步声密得像鼓点，有人从外道超上来，胳膊肘几乎擦到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往内收了半步。
“并线！”不知谁喊了一声。
红线一过，外道的人都快速往内道挤。齐辞咬着牙，借着惯性往前插。她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地跟紧。
第一圈过后，第一梯队就只有她和前面的两个人了，三个人都是田径队员。她大步朝前迈着，呼吸和步点勉强合拍，风灌进喉咙也只是微微发涩。可刚转过第一个弯道，疲惫就像潮水般猛地涌上来。齐辞咬牙撑着，试图跟上前面还在提速的背影。可没过多久，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根本跟不住。
她大口呼吸着，加大了摆臂幅度，胸口剧烈起伏。
第二圈马上进入最后一百五十米，她感觉到四肢发酸，喉咙像是吞了一把碎沙，又干又涩。她渐渐放慢了脚步，手臂摆动的幅度也缓缓缩小，原本跟在前面的人迅速拉开了距离。风刮过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越来越乱的呼吸。
她眼前开始发花，耳边的脚步声、喘息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噪音，观众席的呼喊也开始听不真切。
最后一百米。
一道遥远却熟悉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扎进她耳朵里——“齐辞！坚持住！”
声音如利箭般骤然刺破脑海里的混沌与放弃。她浑身一颤，死死咬紧牙关，即将涣散的力量被一丝本能强行拽回。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却仍跟着那股声音的牵引，挣扎着重新提起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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