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端着碗已经走进了厨房。厨房的水槽里干干净净,旁边摆着台精致的嵌入式洗碗机。宋野拉开舱门,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瓷碗,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站在明亮的光影里,程树言拿着抹布跟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问:“怎么了?”
宋野握着那只被温水浸润的白瓷碗,无奈地转过脸看着他:“你这里变化太大了,我不知道放哪。”
第144章 如何靠近你?
程树言愣了一下。
他有些想笑,明明只是放餐具,可他却觉得这会儿说不出的荒唐。
也许宋野是真的不知道他厨房的布局,更不知道这两年里他一个人把这个家过成了什么样子。
而曾经,这些都是他们最熟悉的东西。
程树言走过去,拿起旁边另外一个空碗放进洗碗机里:“你可以随便摆,我一般在这个位置放碗,杯子在下面。”
他把洗干净的筷子放进一旁的筷笼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我九点半在工作室有个剧本会,得准备走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
宋野站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帮他拿衣架上的大衣,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嘱咐道:“钥匙别忘了。”
程树言点点头:“客房的衣柜里有干净的床单,我晚上可能会很晚回来,不用等我。”
宋野道:“路上慢点。”
这会儿说的话太熟悉了,好像不应该发生在他们之间。
程树言胡乱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进了电梯,伴随电梯下降,微微失重,再走出公寓,他看着满街行色匆匆的人,仍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他要去公司开会,讨论下一部电影的预算。
可是,他就这样让宋野住在自己家里了?
好像自己的生活,在一夜之间被重新摆放了一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关系。
他们昨晚拥抱了,让宋野留下。
可是他们没有重新确认关系。又算什么呢?是他不愿意吗?
会上,庄柏坐在对面,翻着手里的合同,讨论宣发分成的问题。
桌上散着新项目的前期预算表,程树言转着黑色的签字笔,他的视线落在预算表第十一页上,目光却没移动过。
宣发负责人转过头来看他:“程导,你看一下这个比例,如果是这样,咱们宣发的预算可能还要再压一压。”
程树言没回答,水笔仍在他手上转动,显然是在走神。
庄柏挑了下眉:“程树言?”
程树言这才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抱歉,我听到了。”
周围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宣发负责人笑着缓和气氛,重新解释了一遍:“没事,我说宣发的点数我们可以跟宣发公司再谈谈。”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程树言强撑着精神把会开完。可他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偶尔回答问题,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会议结束,周围人收起文件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庄柏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昨晚没睡好?”
程树言整理桌上凌乱的纸张,随口道:“有点累,剧本改得不太顺。”
庄柏拆穿了他:“少来。你平时熬大夜改剧本,第二天开会也跟打了鸡血似的。你平时可不会这么敷衍。”
程树言看着那叠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子里晃过的,却是今早宋野站在他厨房门框边:“真没什么。”
庄柏:“你不想说就算了。处理好自己的事,再专心弄电影。”
庄柏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程树言忍不住扯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宋野不是他的工作。
剧本里不通顺的对白,可以用红笔划掉重新写,但宋野是活生生的人,程树言慢慢拿起手机,视线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一天的工作。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树言打开门,他低下头换鞋,视线无意识地落在鞋柜旁。那里多了一双鞋子,路过客房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借着地上漏出来的一点微弱暮光,宋野应该已经休息了。
程树言看了一会儿,他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退回了自己的主卧。
宋野住进了客房。
他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他们没有重新确认关系,而他也只是允许他暂时借住在这里。可到了夜里,程树言凌晨醒来的时候,还是在黑暗中愣了很久。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晕,伸出了右手,在身侧的床单上摸索了一下。
过去很多年里,他已经习惯了睡醒以后,身边有另一个人。
有时他半夜因为噩梦惊醒,额头上带着冷汗,宋野会把他抱进温暖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那些恐惧的声音就会在宋野沉稳的心跳声里一点点散去。
有时他工作压力太大,睡得很浅,宋野也会在他每一次翻身或者叹息的时候醒过来。
这些照顾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所以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能被宋野照顾,其实是一种奢侈的拥有。
这天夜里,他伸出的手又只触碰到了冰冷的床单,几秒钟之后,他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宋野睡在客房。
程树言躺在黑暗里,他知道宋野不是故意疏远他,宋野是在尊重他,也尊重他们之间现在这层尴尬的距离。
可是这种过分小心的尊重,却让程树言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
第二天早晨,程树言起床的时候,宋野已经醒了。
程树言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看见宋野正站在厨房里。
宋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吃点什么?”
程树言停在厨房门口,顺手打开了冰箱,里面塞得很满,有鸡蛋、牛奶、新鲜的水果,还有几盒速食。
在这间属于他自己的厨房,宋野像个客人一样地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过了会儿,他意识到这句话说的不对,又道:“你晚上的工作能结束吗?”
程树言垂下眼睫,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牛奶:“你不用那么客气,弄得好像刚认识我一样。”
宋野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程树言,轻轻笑了一下:“我就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对你。”
程树言歪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宋野说的这些话,也是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程树言干脆换了个话题,道:“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我明天给你换着做。”
宋野答:“都吃。”
这种状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固执地持续着。
宋野每天早出晚归,去见那些他筹备重庆新店需要的设备供应商。程树言也恢复了自己高强度的工作,白天开会,晚上有时候编剧拿着新的修改稿过来,两个人会为了一个人物的动机争论很久。
他和宋野就像两个暂时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宋野会在早晨离开前,把厨房台面收拾干净。
程树言回来以后,会拉好客厅的窗帘,收拾好阳台上的衣服。
宋野会记得垃圾袋什么时候该换,程树言会在冰箱里多买一份水果,却不会告诉宋野那是专门买给他的。
有天傍晚,程树言盘腿坐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落在玻璃上,桌子上瘫着他的剧本方案,上面写满了零碎的句子,还有一些他觉得有意思,却还没有找到答案的东西。
程树言闭上眼,皱眉想着,等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肩颈僵硬得厉害。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
这些年拍电影留下来的习惯很难改。坐在电脑前一整天,忘记活,总会落下一身病。
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宽大的掌心落在他的后颈,力度熟悉,温度也熟悉。
程树言还没睁眼,他的大脑比身体慢了一步,意识到身后的人是宋野时,他睁开了眼睛。
宋野的动作也停住了。他的手还搭在程树言的后颈,慢慢松开。
宋野低声问他:“可以吗?”
程树言怔住,他盯着茶几上的笔记本。那些零碎的人物和场景,又变回了一堆没有生命的铅字,他低声道:轻声道:“你以前才不会这样说。”
宋野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下:“以前你不会拒绝。”
夕阳落下了,暮色沉沉,以免两个人没了画。
程树言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茶几上的纸张,递给宋野:“坐吧,帮我看看剧本。”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标题,翻了几页。
程树言也没有催宋野,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五月的北京夜色里。
这套房子的阳台朝向很好。宋野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还站在那里研究了半天,说这个位置冬天晒太阳应该很好。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会说哪盆植物应该换个位置,会嫌他家里空得不像有人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