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低着头,看着自己落在膝头的手。他想了一会儿,眼泪却流不出来,有很多个夜晚,他难受到睡不着,但他不会告诉宋野实情,
他好像陷入了水中,肺里满是气泡。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每吸进去一口气,都带着细细密密的钝痛。
他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可能宋野说的话也比他实际经历的少了很多。
程树言一直低着头,可宋野还是看见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他交握的手上。
宋野转过脸,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缓缓用指腹擦掉了程树言脸颊上的那道泪痕。他轻声道:“别那么难过。”
“宋野。” 程树言闭着眼,声音有些发闷,“有时候我特别希望,你做过一点对不起我的事情。这样我就有理由不喜欢你了。”
“我真的努力过。努力把你忘了,努力让自己觉得,我们只是在川西认识过一场。可每次快要成功的时候,你又出现了。”
“想到之前我们在这里的事,我连讨厌都讨厌不起来。”
宋野揽着他后背的左手,无声地收紧了些,轻声道:“你可以讨厌我。”
他没有提起自己整宿整宿睡不着,也没有提自己第二天是怎么面无表情地在台给新来的客人办理入住。
而他带程树言走过的路线,他再也不愿意带其他人再走一次。
宋野:“如果能让你没有那么难受的话。”
“事情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程树言觉得自己累得连继续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野的身体在灰色短袖下僵了僵,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随后,他才用左手慢慢搂紧了程树言的后背,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两个人在温热的房间里,安静地靠在一起。
宋野看着怀里的人,镜片后的眼角一点一点、无声地红了。他像是忍了极久,才唤了一声:“程树言。你抬头。”
程树言撑在宋野身侧,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宋野摘下了眼镜,温热的呼吸都毫无阻挡地落在了对方的脸上,带起一阵细小的发颤。
“可以吗?”宋野问道。
程树言在黑暗里凑了过去。
两片温热的唇贴在一起,只是在窗外漫天的风雨声里,贴在一起。他们像风浪里搁浅的两条鱼,在漫长的漂流以后,重新触碰到了彼此,回归了水流。
当天夜里,程树言没有回自己在一楼的房间,他躺在了宋野的床上。
宋野躺在他身侧,扯过被子的另一角,盖在自己身上。他们没有再伸手触碰彼此,面对面看着对方。
这一夜,谁都没有怎么睡着。
高原的夜太静了。程树言睁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听着身侧宋野的呼吸声。每次宋野稍微翻动一下身体,或者那只受伤的右手在棉被下轻微地挪动,程树言的眼睫都会跟着颤一下。
第137章 于你而言特别的事
这一夜,宋野也醒了很多次。
他每一次睁开眼,都会借着微弱的月光,久久地看着程树言在黑暗里的轮廓。
凌晨四点,客栈外的大雨彻底停了,宋野打开了隔壁那间一直锁着的房门。
他走了进去。
凌晨的微光隔着洗得发白的窗帘照进来,屋里的陈设和一年多前程树言走的那天一模一样,桌上还放着程树言没来得及带走的那几本旧电影手册。
宋野伸出左手,指尖在落满尘埃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他将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捻动了一下指尖。
指尖上一点灰尘也没有。
余光所见,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宋野一直记得,程树言的字很好看,随手记下的几个镜头编号写得很特别。
他看着那几行字,又想起程树言写东西的习惯。
每次程树言想事情的时候都会把笔帽咬在嘴里,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的雪山。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他以为程树言什么都没想。
可下一秒,那人又会忽然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写满整整一页。写完以后,还会把本子推到自己面前,像个等着夸奖的小孩:“你看。是不是比刚才好一点?”
……一切鲜活得都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宋野将那张便利贴重新压回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再碰桌上的任何东西,慢慢转过身。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
程树言站在那里。
高原清晨第一缕蓝色的晨光穿过长廊的窄窗,落在了程树言的肩膀上。他身上还裹着昨天那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有些散乱。
宋野看着他:“醒了。”
程树言踩着地板走进来:“睡不着,听见有开锁的声音。”
宋野低头看着那叠旧书:“这些要拿走吗?”
程树言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那个微黄的牛皮纸袋,摇摇头:“算了吧,我也用不着了。怎么处理都行,丢了也行。”
宋野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我帮你寄到北京。”
程树言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笑意:“北京没地方放。老放在你这儿也占地方,腾出来以后好做生意。”
宋野收回视线,将右手插回了大衣口袋:“行。”
程树言将旧书收好,偏过头看向宋野:“我听格列说,你在重庆的酒店,也留了一间不对外开放的房间,挺可惜的,我没看到是什么样的。”
宋野看着窗外在雾气中逐渐醒来的山脊,隔着镜片,看着程树言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一样的朝向和这间房间很像。”
程树言想了想:“我猜到了。”
宋野停顿了一下:“等哪一天你有空了能再去一趟重庆。到时候我给你开门。”
程树言看着他,想了想:“万一我一辈子都没有空去呢?”
宋野神色如常:“那也没关系。”
窗外,暗蓝色的晨光破开云雾照了进来。
宋野一侧的镜片上折射出一道温润的光泽。
程树言喉咙动了动,很想问他:空开一辈子,对你来说真的没有关系吗?
这两年来,他拼了命地想要和这个人画清界限,生怕欠下哪怕一点人情。可到头来他才发现,宋野早已不声不响地给他留了许多余地。
他连拒绝和退还的资格都没有。
“走吧。”程树言最终没说同意。他没有再去看那张落满灰尘的旧书桌,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程树言走在前面。
程树言记得,两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宋野就是这样走在最前面。那时候宋野单手提着他沉重的行李,每走两级台阶就停一下,回头叮嘱他小心台阶。
快到一楼的时候,程树言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住。
楼下有人大声喊了一句:“程导?您醒了吗?”
大厅里的灯光已经全亮了,再往下一层,就要回归正常生活了。
一楼大堂里,已经能听见林淮在和客栈伙计说话的声音,还有摄影机箱子的滚轮重重压过木质地板的清脆响动。
程树言站在低两级的石阶上,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上方的宋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宋野。
宋野的身体停顿了一瞬。
他的右手缠着纱布,垂在身侧,像是迟到了两年的迟缓反应。过了很久,他的左手才慢慢抬起来,落在了程树言的背后。
程树言闭着眼,鼻腔里全是宋野身上混着松木的气味。
宋野将程树言默默按进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着程树言的发顶,低低开口:“这次。我不替你做决定了。”
程树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宋野收紧了抱着他的手,像学会了把所有的选择权都毫无保留地还给眼前这个人:“以后哪一天,你想回来就告诉我,我去接你。”
程树言轻轻闭了一下眼,鼻尖蹭过宋野的外套,他感受了一会儿宋野身上的温度,摇了摇头:“不了。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分开以后,那几年,好像一下子都白过了。所以我总想给它找一个答案,到底是哪个部分错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后来我发现,我其实一直在跟过去较劲。”
程树言轻轻呼出一口气,释然地笑笑:“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遗憾,你对我好是真的。我喜欢过你也是真的。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后来分开,就变成假的。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他说着,眼里的潮意退了下去。
程树言又道:“所以,我不用再替过去讨一个结果。也不用再证明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堂里的喧嚣声似乎被隔开了,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宋野望着他,许久都没有移开视线。随后,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你现在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
程树言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后,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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