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下意识抬头,刚才还靠在墙边的身子,一瞬间就坐直了。他低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问道:“明天下午几点彩排?”
工作人员立刻道:“两点半之后有媒体群访,晚上点映结束以后老样子。”
程树言旋即反应道:“返场别拖太久。上一场结束太晚,观众出来以后容易堵。还有,别再临时加采访了。昨天那家媒体的问题和前天重复率太高。”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
程树言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可流程还是记得很清楚,忍不住叮嘱了一会儿。
工作人员记完,忙不迭道:“好的程导,我现在去协调。”
安全门重新关上。
程树言低头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的时候,人明显慢了半拍。他低头笑了一下:“是不是吵挺麻烦的?”
宋野看着他道:“你天天都这样?”
程树言:“没办法,没办法啊,阿野。”
宋野舒展眉眼,笑了下:“那你先别挂电话,把我带去后台,让我见识一下。”
程树言怔了怔:“行。”
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疲惫劲儿没过,头还有些晕。
可手机一直没挂。
一回到后台,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工作人员来回穿梭。
对讲机里不断有人报流程。
有人抱着海报板跑过去,地毯上全是匆忙的脚步声。
“二号厅准备清场,媒体老师先去采访区!”
“程导这边马上过来!”
程树言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看流程表。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顺手接住,说了声谢谢,又问:“第二场观众出来了吗?出来一半了。今天观众反馈特别好。”
有人又匆匆走过来:“程导,采访老师已经到了。”
程树言刚准备按掉视频,旁边有人笑着问:“程导,跟谁聊天呢?笑这么久。”
程树言:“和家属聊天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轻声道:“阿野,我要先挂了。”
宋野应了一声:“知道家属,忙吧。”
嘟的一声。
宋野还没给程树言反应的时间,就把电话挂了。
程树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旁边还有人在跟他说话,他低头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嘴角却扬了起来。
那之后,《浴场》的口碑越发酵,后面的场次就越满。
镜头里的程树言穿着黑衬衫,站在影厅最前面。
有人喊:“程导辛苦了。”
程树言低头笑了一下:“大家也辛苦。”
可宋野后来发现,程树言开始越来越习惯在所有人面前“没事”。
他们隔了好几天,才终于碰上一次能完整聊天的间隙。程树言在酒店收行李,手机被随手架在桌边。
他连整理衣服的动作都慢。
衬衫折到一半,又低头去翻充电器和文件,偶尔还会停下来想想有没有落下什么。
说到一半,程树言动作慢了半秒,又若无其事继续低头整理。
宋野看着他:“怎么了?”
程树言笑了笑:“没事。刚刚腰有点麻。今天结束以后,还有点耳鸣。”
宋野皱了眉,没说话,
视频里只剩拉链摩擦的声音。
程树言像是怕他担心,又低头笑了笑:“估计这几天声音听太多了。”
宋野开口道:“你把手机拿起来。”
程树言怔了下:“干嘛?”
宋野:“拿起来,我看看你。”
程树言笑了:“你这几天不都看到我了,有什么好看的。”
宋野没接话,仍像刚才那样看着他。
程树言看了他两秒,还是把手机拿近了点。
镜头晃了一下。
宋野终于看清了。
程树言眼底那层红已经压不住了,唇色也淡,脸被酒店灯光照得有点苍白。衬衫领口歪着。
一场接一场采访,也不知道他怎么撑下来的。
宋野偏开眼,收敛了一下情绪,才道:“我之前给你装的膏药,你带了没有?”
程树言怔了一下,低头往箱子侧袋翻,还真翻出来一包:“现在吗?”
宋野点点头:“现在。”
程树言靠着沙发坐下,低头把膏药拆开了。
低头贴的时候,他大概是真疼,宋野看着他皱眉的那一下,心口也跟着发沉。
可程树言下一秒还是笑了:“好多了。我现在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上一次真正休息是什么时候了。”
第107章 探班
首映前的日子里,酒店窗帘一拉开,外面总是不一样的天,程树言看过武汉潮湿发灰的雨,也看过深圳大热的艳阳天。
可休息得少,精神状态欠佳,有时,程树言醒来以后,总会看着天花板想几秒,才记起自己住在哪。
助理早就习惯提前告诉他第二天行程:“程导,明天飞成都。下午两场路演。”
程树言低头应了一声,再看行程表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问道:“我们今天是在哪儿?”
助理愣了一下:“我们在深圳啊。”
程树言低头笑了笑,像自己也觉得荒唐:“我有点糊涂了。”
程树言也知道这种混乱并不是偶然。
电影宣发的行程本身就是连续的,一旦开始行程,制作组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巨大的浪潮推着往前。
有时候他上午还在学校和学生聊矿工澡堂里的长镜头,下午就已经坐进商务车里,听平台的人讨论热搜和排片。
车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
程树言习惯了在任何地方补觉。
有次采访开始前十分钟,工作人员发现他靠着后台纸箱睡着了,别人叫他的时候,程树言睁开眼,第一反应居然是:“开始了吗?”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快叫到您了。”
程树言已经撑着纸箱站起来了,抬手揉了下后颈,冲工作人员笑了笑:“不好意思,刚刚眯了一会儿。采访提纲是不是改过了?”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改了两题,现在给您。”
程树言:“没问题。”
他的状态总是切换地很快,可他还是会坚持和宋野保持联系。
程树言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有空余的时间基本在凌晨收工以后,或是在转场的大巴上。
车窗外的道路一片漆黑,程树言戴着帽子缩在最后一排,旁边工作人员已经睡倒了一片,他才有空低头回消息。
宋野大部分时候也没闲着。
客栈晚上最忙的时候,他会收到程树言的照片。
窗外掠过一两盏高速路灯,光影从程树言脸上一闪而过。
看到照片宋野总会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会想让程树言把手机关掉,让他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隔岸观火的感觉比任何一种距离都要折磨人。
他会特别想念程树言,也太清楚程树言是什么样的人。
程树言一直特别能熬。
拍《浴场》的时候,东北零下二十几度,他能在澡堂里连熬三个大夜,冻得嘴唇发紫,他还站在监视器后面一遍遍看水汽和灯光。
他在剪辑期更夸张,后期工作室凌晨三点还亮着灯。
所有人都熬不住了,只有程树言还低头坐在屏幕前,一帧一帧地调。
庄柏说过他一句:“你这种人真红了会更麻烦。”
事实证明,庄柏说的一点没错。
有次转机程树言坐在机场椅子上睡着了,醒来以后,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找流程单。
庄柏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伸手把那张纸抽走:“你现在看了能记住吗?”
程树言真低头想了两秒,像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苦笑道:“记不太住。”
庄柏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怎么睡?”
程树言:“飞机上睡了。”
庄柏:“那不叫睡。你早晚得把自己熬坏。”
真正开始让宋野意识到不对的不是这些。
程树言变得越来越忙,但他还是抽空就找宋野聊聊,在他所剩无多的时间里又上了一层名为责任的枷锁。
程树言已经开始累到连说话都需要力气。
那边刚结束活动,程树言在酒店,衬衫都没来得及换,手机随手架在桌边。他说着说着,忽然没声了。
宋野抬头:“程树言?”
镜头里的程树言低着头,他是坐着睡着了,手机还亮着。
宋野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过了许久,程树言竟醒过来,抬手揉了下眼睛:“我刚刚是不是睡过去了?最近可能真有点缺觉。”
宋野没笑:“你今天几点起的?”
程树言怔了下:“六点多吧。”
宋野:“昨天呢?”
程树言:“昨天没怎么睡。”
宋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程树言。你以后不用每天给我发消息。你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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