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很快回了消息过来。
宋野问他:“你怎么说的?”
耳机里传来风声,呼啦啦的,好像经幡被吹动的声音。
听到那个声音,程树言就便想起了那里。他低头看着便利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西装妥帖,头发往后梳,是那个被媒体簇拥着的程导。
程树言低头嚼着买好的关东煮鱼丸,低声道:“我就实话实话说他没看过的访谈。他表情还挺精彩的,你今天客栈忙吗?”
宋野说:“还行。下午来了个摄影团,在后院拍了半天雪山。”
程树言想到了画面,旋即提问问:“他们应该向你借了梯子吧,你民宿那儿有个机位,最后梯子是不是忘记还你了?”
宋野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第104章 两地
程树言低头拨着纸杯里的白萝卜,热气缓慢往上浮,眼前熏出了一层模糊的水雾。
“我都住多久了。”他咬着竹签笑了下,“后院那个机位太高,不踩梯子根本拍不到。那帮摄影师每次借完东西都忘记还,最后肯定是你自己满院子找。”
“都被你知道了。”宋野低低的笑意顺着耳机落进耳朵里,“现在北京是不是特别热了?”
程树言看向玻璃外的世界:“嗯,今天三十多度了。”
宋野:“那你还穿西装。”
程树言低声道:“没办法。今天媒体太多了,我是恨不得穿短袖。”
宋野:“不过你穿正装是好看。”
程树言怔了下,翻了翻聊天记录,低头笑了:“我今天没给你发照片,你怎么知道的?”
宋野:“网上都有你今天的照片了。”
他又补了一句:“下巴都尖了。”
程树言垂着眼,低声笑笑。
今天晚上那么多人围着他说话,投资人、媒体、品牌方、影院经理,每个人都在谈电影、票房、奖项、市场。
唯独宋野会问他是不是瘦了。
程树言随口捏了个理由:“最近睡太少了。过阵子就好了。”
宋野没继续追问:“今天喝了多少?”
程树言道:“不多。”
宋野:“瞎说,你喝多的时候,说话的语气都会不一样,一听就听出来了。”
还真有点晕了。
程树言吸了吸鼻子,吃完那口吸饱汤汁的萝卜。
霓虹晕染在夜色里,整条街都像浮在温柔的光里。他坐到便利店门口的高脚椅上,听着宋野那边的声音,有点不想回酒店了。
“阿野。”
“嗯?”
程树言:“我想回阿坝了。”
宋野笑了一下:“欢迎你随时回来。”
程树言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低头慢慢转着手里的纸杯,高楼灯火一层层亮着,是一个永远不肯停下来的世界。
想法也只是想法,他也望梅止渴。
程树言没说话,宋野又问他:“你是不是累了?怎么不洗澡去。”
程树言叹道:“我不想动。”
宋野:“那也得洗。”
程树言拖长声音:“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管小孩了。”
宋野笑话他:“因为有人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好吧。”
程树言最后还是撑起来,回了酒店。走在路上,夜风仍是热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已经压出细微的褶皱。
他刷卡进了房间,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冷冷的。
房间内还是熟悉的安静。
他随手把手机放在洗手台旁边,水声很快响起来,热水顺着肩颈往下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累。
等程树言擦着头发重新倒回床上时,人已经困得有些不清醒了。
酒店的床很软,他侧过身,把手机放在枕边,声音低得有些含糊:“你今天几点睡?”
宋野:“晚点。”
程树言闭着眼皱了皱眉:“你又在客栈守夜?阿野,你都做老板了,不用那么操劳。”
宋野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不放心。就是操劳命。”
程树笑了笑,他其实还想和宋野说很多话。
可这段时间他真的太累了。意识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叫了一句:“阿野。你别挂。”
宋野应了一声:“好,不挂。”
后来,程树言呼吸变得平稳而漫长。
宋野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说道:“晚安,小树。”
《浴场》的后续工作比所有人预料得都更忙。
程树言开始习惯在机场候机厅里改采访稿,有一次庄柏中途给他送资料,程树言低头改稿时,一旁的手机还亮着,正放着川西的天气预报。
庄柏站在那里,才意识到,程树言其实一直都很记挂宋野。
六月,《浴场》受邀去香港做亚洲电影论坛展映。
程树言跟着团队飞香港,车从机场一路开进市区,维港的灯光隔着车窗漫过去。
霓虹在潮湿夜色里被拉得很长,广告牌一块压着一块,红的、蓝的、金色的,映在人脸上。
程树言坐在后座,看着外面。
街边茶餐厅还亮着灯,叮叮车慢悠悠地从路口晃过去,有人端着冻柠茶从玻璃门里出来。
酒店在尖沙咀。
房间很高,落地窗外就是维港。
程树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习惯性伸手去摸手机。
宋野半小时前发来一张照片。
夜里刚下过雨,客栈木栏杆湿漉漉的,远处雪山被云遮住一半。桌上摆着刚切开的苹果,果肉泛着一点潮湿的浅黄。
程树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香港的空调开得太低,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维港灯火通明,游船拖着长长的光轨从海面经过。
可他脑子里却全是苹果落进水盆里的轻响。
程树言靠在窗边,低头打字。
【程树言】:刚到酒店。香港今天很闷。
【宋野】:那你肯定又不想穿外套。
程树言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宋野总能猜中他。
以前他总觉得,被人了解不是件舒服的事。
可现在却越来越依赖这种感觉,连续飞行、采访、应酬带来的疲惫,好像因为宋野的安慰慢慢压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电影论坛结束得很晚。
程树言被媒体堵在后台采访。有人问他:“程导,《浴场》之后,你是不是已经彻底进入主流市场了?”
闪光灯晃得人眼睛发疼。
程树言回过神,低声笑了笑:“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我想继续拍自己喜欢的东西。”
采访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香港的夜晚和北京不太一样。霓虹从楼宇缝隙间一层层压下来,街边茶餐厅亮着暖黄的灯,人声和粤语广播混在一起,整座城市像永远不会真正睡着。
程树言难得提前离场,一个人沿着旺角慢慢往前走,停在一家很老的铺子前。
橱窗里摆着很多旧唱片、黑胶机,还有已经停产很多年的胶卷相机。他买了一台很小的老式胶片机。
老板说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拍夜景尤其漂亮。
离开旧铺子后,程树言又绕进旁边一家药铺。
货架上摆满了跌打药油、膏贴和铁盒装的常备药,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薄荷味。
他一直记着家里长辈腰不好。
以前出国跑电影节时,他也会顺手带些药膏和保健品回去。机场免税店、国外药房、电影节附近的小店,他看到合适的,总会买一点。
只是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大多数东西都交给助理寄。
可今晚,他拿着药油,想起了宋野外婆。高原天气冷,老人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
程树言垂下眼,拿了两瓶温和些的药油,又挑了几盒贴膏。
店员问他要不要分开包装。
程树言:“其中一份单独装吧。”
药油装在玻璃瓶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却突发奇想,自己能不能空出两天时间。哪怕时间很短,他也能亲手把东西带过去。
可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却忽然迟疑了。
他真的有时间吗?
手机震了震。
【宋野】:结束了?
程树言靠在柜台边回他。
【程树言】:刚结束。在外面买东西。
【宋野】:胃不舒服吗?
程树言看着那行字,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香港街头依旧喧闹,药店门口有人推门进出,粤语声断断续续落进耳朵里。
【程树言】:没。也给你带了个东西。
【程树言】:你不好奇是什么?
【宋野】:反正你回来我就知道了。
【程树言】:万一我很久都回不去呢?
【宋野】:客栈又不会跑。我就等你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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