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伸出手,把刚抽的那张牌重重地翻在桌上。放在桌上的,正好是一对大王。
宋野道:“赢了。”
程树言记了牌,接过了话茬:“现在阿野过挺好的,没什么好可惜的。”
庄彦老老实实接过牌,边洗牌,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继续道:“听说宋老板后来是因为要回来照顾外婆才留下来的?”
庄彦继续端着他那套圈子的做派道:“要不是为了老人,也许你早就出去闯出名堂了?我认识北京几个做文旅投资的朋友,不如到时候能帮你宣传一下。”
他说着,手伸向怀里,掏出银色名片夹。
庄彦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施舍一份巨大的恩赐:“挣钱挺好的。我看你这地方也有发展前途,加点宣传,业内互相帮助更能做大。”
程树言的视线落在那张烫金的名片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敛去了笑意。
宋野却连看都没看那张名片一眼:“多谢你的好意,我也没觉得在这里可惜。”
庄彦把名片往前推了推:“我认识不少人。”
格列察觉到不对,赶紧站起来想岔开话题去添茶。
程树言却开了口:“刚才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庄彦有点意外他会接茬,换了口吻道:“没什么意思,我是觉得,宋野放北京也是能混出来的。我是真心觉得可惜。”
程树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真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张名片上,猛然推了回去:“他不需要你这样做。”
宋野直视着庄彦:“我这地方小,赚得确实不多,但是也够用够花,倒也不用小树的朋友替我操心。”
庄彦移开视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捻了一下手指,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宋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把散开的牌一张张归拢:“再来一局。”
这接下来的牌局,宋野出牌很快,一开始,庄彦还试图强撑着气势,背靠着椅背,牌一摊就强笑几声。
可他抽牌的动作越来越乱,那笑声也变得越来越虚。
连输了几局后,他的目光频频地扫向宋野那双出牌的手。
当宋野平静地推出最后一张牌时,庄彦的气势彻底散了。他把牌往桌上重重一拍,勉强挤出一声干笑:“宋老板,你运气真不错啊。掼蛋都能打那么快。”
宋野看了他一眼,只是一边继续洗牌一边淡淡道:“会玩的人,运气都不差。”
当天晚上的牌局不欢而散。
程树言没有再理会庄彦,晚上他难得向宋野讨了根烟,站在露台上,和宋野点了烟,站在星空下慢慢地抽。
抽烟是很坏的习惯,但在电影学院,好像没什么人能保住不抽烟的行为。
他抽得很慢,等那支烟烧完了,他才从楼下回了房间。
回去路上,程树言又在走廊遇到了庄彦。他本想直接无视避过去,庄彦却主动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小树,刚才真不是那意思。”
程树言停下脚步,抬起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庄彦被问得一滞,狼狈地笑了笑:“我佩服他在这么个地方也特别能干。”
程树言冷然道:“你这样给的东西叫施舍。你在北京待久了,看谁都像没见过世面、等着被你提携似的。你忘了你自己刚出来时,也是摸爬滚打混起来的了?”
庄彦表情发僵:“我这不也是为了他好?想帮帮他,有错吗?”
程树言眼底隐隐有了火气:“你所谓的帮就是高高在上地伸手往下递一张名片。”
庄彦嘴角扯了扯,被拂了面子的火气也上来了:“你替别人拒绝倒挺快。也许人家不想这么清高呢?”
程树言觉得自己没有和庄彦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庄彦伸出手,拉住程树言的手臂郑重道歉:“行了,今天是我错了。”
程树言却避开了他。
庄彦终于憋出一句:“我说的不对。”
程树言站在他面前,没把话说太难听:“庄彦,宋野在这里没有照顾你吗?我知道你觉得得钱这东西能摆平一切。人情对你来说,也可能是别人巴结你的东西,可是,你凭什么觉得人家在这里就有义务招待你。他为了招待你跑回家里拿的东西,选的路线和饭店,都是理所应当的?”
庄彦愣住了,无言以对。
从进门的那杯热茶,到极其干净的房间,再到一整天的车程和饭菜,宋野的招待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世上的真情是不能用钱去衡量的。
程树言瞥了眼时间,语气恢复了客套:“晚了。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出去。”
“还是宋野带你出去。”
第101章 可他也不舍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程树言披着件外套下楼,一早就和宋野在楼下等庄彦。
庄彦比昨天安静很多,穿了件深灰色冲锋衣站在院子里。看见宋野,他主动走过去致歉道:“昨天的事,是我说话不合适。”
宋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让场面难堪,点头道:“没事。”
气氛终于没那么僵。
今天他们要往更深的山里开。
宋野提前备了氧气瓶和热水,在后备箱里塞了不少吃的,连备用药箱都备得很全。
车开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
柏油路沿着山体一路往前延伸,程树言坐在副驾,半开着车窗。
宋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哪里转弯急。
庄彦坐在后排,难得一路都搭了几句话,他靠在车窗边,远处大片草甸铺展开,一路上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在路上的自由。他慢慢出声道:“说真的小树,在这种地方待久了,确实容易不想回北京。”
程树言低头笑了笑:“是吧,你也觉得这里很漂亮。”
窗外风景飞快后退。
远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程树言迎着风,顺势道:“庄彦,等《浴场》的事情忙完了,我想晚一点开机,之前的那个本子你帮我推了吧。”
庄彦靠在座椅里,没有立刻反驳,随口应道:“行啊。你也确实好多年没停下来过了。歇一歇吧。”
宋野也从后视镜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庄彦靠在座椅里,手肘搭着窗边,神情放松:“那个本子虽然可惜,但也不是非现在不可。你要是真累了,晚点开机也正常。再说了,你现在好不容易谈个恋爱,我还能逼你回北京不成?”
程树言靠在副驾,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车窗边缘:“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庄彦低头笑:“不然呢?真把你绑回北京?”
程树言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
其实他未必只是因为感情的事想留在这里。
人一旦喘过去,就不想再过原来紧张的生活。所以他这段时间越来越不想回北京。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转头看了宋野一眼。
宋野正专心开车,侧脸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了他一眼,回应了他。
开到半山腰时,宋野把车停在观景台边。
庄彦推门下车,他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衣领,随后才抬起头,看向远处。
阳光透过树影洒在车窗上,碎碎地闪动。
程树言举起相机,笑着比划角度:“我给你拍张照留念,往左点,行,就那样。”
庄彦有点僵硬地站着,镜头里他的表情刻意维持着笑意。风一吹,他的头发被吹乱,他抬手去理,一时显得狼狈。
庄彦:“好了吗?”
程树言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眼角带笑:“有点人味了,你今天终于像是来旅行的了。”
庄彦:“……”
程树言拿着相机,转过头:“阿野。你过来,我给你也留张照片。”
宋野闻言抬了下眼,走了过去。他靠在程树言身边,看向了镜头。
程树言皱眉:“你别总站那么远。靠近点。我拍不到。”
两个人肩膀碰到了一起。
程树言举着相机看取景框,又笑了:“你能不能看看镜头?别看我啊。”
宋野垂眼看着他:“在看。”
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举动,笑声断断续续落在原野里。
现在的程树言他现在更像个普通人。和北京那个永远被工作追着走的人相比,他身上多了种很少见的松弛感。他会蹲在路边吃热腾腾的烤土豆,会举着相机到处乱拍,还会因为宋野一句话笑半天。
庄彦垂下眼,在原地等待。
他当然替程树言高兴,可高兴里,又隐隐掺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失落。
就像看着一个原本一直往前奔跑的人,忽然停下来,转身走进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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