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梁先生给他的备选地址。
宋野的目光在这几个选址之间来回游移。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选最容易设计、投资回报率最高的城市。
做生意有赚头,还得考虑成本和风险。
他想给程树言底气。
但他发现,自己今天的心一直悬在半空,怎么也静不下来。
一点分析都看不进去。
夜深人静,宋野合上笔记本,走到被月光浸透的院子里。
高原的夜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像是一棵扎根在土壤里的树,仰起头,视线越过二楼的木雕栏杆,看向三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程树言房间的灯光慢吞吞地熄灭了。
宋野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直抬头望着。
他不知道,在那扇熄了灯的窗子背后,程树言靠在墙边,身体隐没在黑暗里,透过边缘那条缝隙,望着院子里那个在月光下站立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情绪渐渐冷却,沉淀成了一股无力感。
就在这时,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程树言打开手机,微信弹入了眼帘。
【庄彦】:小树,你现在……开心吗?
程树言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单手打字,简单回复。
【程树言】:你大半夜不睡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庄彦】:我不是问你风景好不好,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开心。
程树言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手机那头,庄彦也没指望他能立刻回答。很快,下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庄彦】:你最近的状态不对。
【庄彦】:之前你做决定有多干脆,现在你怎么拖拖拉拉的。
【庄彦】:最近拿了个新本子,地点就在北京,投资大,班底硬,筹备期半年。你还不回来谈谈吗?
程树言看着屏幕。
那个本子他确实推了。因为如果接了,接下来的大半年,他本来就没精力周转在剧组里。
而宋野的客栈刚有起色,新项目的考察也即将开始。如果他接了,他们之间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时间将彻底归零。
再说,再拍一次像《浴场》一样的电影确实也给他上了很大的难度。
【程树言】:我心里有数。本子的事我再考虑。
【庄彦】:你不用敷衍我。那边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找我们谈了第二次。
看到“庄柏”的名字,程树言眉头皱了一下。
作为电影的联合制作人,庄柏懂他,懂他的电影。
【程树言】:知道,我会处理好。
程树言将手机随手扔了回去,身体后仰,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这句硬邦邦的回复像极他平时一贯的作风。
油盐不进,谁的账都不买。
换作以前,他的锋芒只会用在那些瞎指手画脚的资方身上,绝不会用在选剧本这件事上。
他也觉得自己的重心偏了。
但他做错了吗?
程树言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决定有很多种。
他这些年都扑在电影上,做了很多正确的决定。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正确到忘记了其他重要的事。
事业对他来说很重要,感情也是。可反过来,为了感情放弃事业,这逻辑也不成立。
程树言想起了那个被他搁置的剧本。
题材是一个打磨了三年的人文年代本子。
编剧是圈内拿过金奖的大腕,投资方的资金一个月前就已经全部到位。
最重要的是,拍摄地就定在北京。
程树言却在看过两眼后,以一句“档期排不开”直接拒了。
推掉这种级别的剧本,简直罕见到了极点。
作为朋友,庄彦更清楚,程树言这种神游在外的状态,已经快要把另一个人给逼疯了。
次日,办公室的门被用力地推开。
庄柏拿着一份文件大步走出来,拿着剧本初稿。起初他神色平常,走到茶几前,他扫了眼空荡荡的会议室。
庄彦没说话。
庄柏冷笑道:“他要休假,我也不该在这个礼拜放他走,只要他点头接这个本子,对方还可以等程树言回答第二次,合同里白纸黑字交给他。他到底怎么想的。”
庄彦试图替程树言转圜一句:“他说他再考虑考虑。”
庄柏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摇头:“他哪是考虑剧本。我昨天收到他的消息,他把下周回北京的机票退了,推迟了五天。”
听到这话,庄彦的动作也僵了一下。
多待五天,意味着程树言又多花了五天的时间。他垂下眼帘,解释道:“他以前从不为了私事耽误档期。”
庄柏冷冷道:“在这个圈子里,他不往前走,别人就会踩着他过去。那个地方的人怎么样,我不关心。再说那地方能给他什么?能在这条路上给他托底吗?能帮他把新的剧本接下来吗?我定后天的机票,去趟阿坝。既然他不想出来,那我就亲自过去看他接不接剧本。”
庄彦起身走向窗边,想了会儿,提议道:“你不用去,北京的事离不了你。你盯着这边,我去趟那边。”
庄柏皱眉:“你去那边做什么?”
庄彦笑笑:“我会让小树回来的。”
程树言坐在床沿,没能睡着。
他拿出之前庄柏发给他的剧本,完全能想象庄柏会如何翻看行程表,眼神里又是怎样的失望。
在电影的世界里,庄柏是他的舵手。可现在,他这个船长却不知道把船开到了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庄彦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庄彦】:我刚才劝过他了。我哥那脾气你也知道。
【庄彦】:这样吧,我后天飞一趟阿坝,当面看看你,顺便把资方最新的意向书带过去给你过目。有什么话等我到了我们当面聊。我哥那边,我先帮你压着。
【程树言】:真不用麻烦。我再待几天就回去,到时候我们回北京谈。
【庄彦】:树言,资方只给了五天。这已经是我哥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庄彦】:我也想看看让你着迷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见。
程树言慢慢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着,再打开剧本,他思绪抽离,神不附体。
他想起了庄彦问他的那句,“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吗?
在早市看大爷砍价时,他是开心的,在星空房里看宋野表演时,他也是开心的。
可现在的开心像寒风中的火焰,稍微松点手,就会吹灭。
他在这件事上还有和宋野商量的余地吗?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根本没有商量的必要。这次送来的本子很好,小人物在命运洪流里的无声嘶吼、跨越了几十年的长河,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表达。
拍起来势必又会剥落他的一层皮,但架不住他仍然愿意这么做。
程树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半年的行程。
如果他接了戏,他一年到头甚至挤不出三天时间飞一趟成都。
他能要求宋野在这座深山里,无休止地等一个满世界跑的导演吗?
这太自私了。
第97章 意外访客
次日清晨,程树言起得出奇早,他推开窗,吹着凉风,习惯性地眺望窗外的景色。
远处的雪山积年不化,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山脚下,一面镜子般的湖泊倒映着天光。
程树言望着这片寂静的自然,内心总能翻涌起一阵奇异的平静。
院子里传来水声。
宋野站在院子里,正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听到楼上的动静,他直起腰,微微眯起眼,回头看向窗边的程树言。
阳光兜头落下来,那张侧脸勾勒得明朗又清晰。
程树言趴在窗台上,朝下看了一会儿道:“阿野,等会儿带我去苹果园看看吧。”
宋野笑着答应道:“再过几天果子要变大了,是得去修修枝。”
从民宿走向苹果园,程树言早已对这段路程感到熟悉。
他从小在胡同里长大,哪条路上有石狮子,谁家屋顶上的青瓦长了最厚的苔藓,他都一清二楚。
阿坝的路很绿,草甸和灌木沿着地势肆意生长,像是一张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绿地毯。
走进小镇,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老式机车轰隆隆的引擎声。
程树言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方错综复杂的黑色电线杆,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北京还在发展,街头也是这样满是灰尘和市井气。
鸟巢会在多年后建立,未来一切可期。
初春的川西,阳光打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枝丫上,晃得人眼晕。
程树言走进果园,靴子踩在半干半湿的泥土上,脚底下好像粘连着土壤。他侧头看着宋野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便道:“阿野。后天,庄彦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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