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抽点。”宋野走近劝道。
“哦。”程树言夹着烟,懒洋洋道,“宋老板,你自己先戒了啊。等你什么时候彻底戒了,再来管我抽不抽的事。”
“去,就你会嘴贫。”宋野笑着揉了揉程树言的头发,随后他利落地翻了上来,挨着程树言身侧坐下。
宋野坐上来带起一阵冷风,川西的温差大得不讲理。
程树言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他回正身体,紧紧抱住双臂,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望着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连绵山脉,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宋野,状似无意地开口:“宋老板,你在这儿扎根这么多年,要是真去北京做那个新项目,想好把这个大摊子交给谁管了吗?”
宋野认真想了一会儿,才沉声说:“格列跟着我在这儿学了好几年,以后把这儿交给他,我也放心。那些深山的徒步路线,到时候可能得把这块业务转给几个靠得住的朋友。”
“不过听你这语气,你是真的觉得,我有去北京立足的本事?”宋野顿了顿,在夜色里转过头看向程树言。
程树言盯着远方的星空顶,再看向干净的院落,告诉宋野:“我住过很多地方,没见过几个地儿像你这里一样。”
宋野笑笑:“那真是谢谢你了。”
程树言又问:“就是你外婆呢?想好以后怎么安排了吗?”
宋野道:“以后要是真能在北京站稳脚跟,我就把她带在身边。如果平时忙得没时间照顾,就去请个护工。”
这又涉及到一笔数额庞大的开销。
但程树言相信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
既然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宋野又问程树言:“小树,你下半年的计划是什么样的?”
程树言利索答:“祈祷没有那么多工作,电影节顺顺利利的,电影票房不求大爆,起码能够到持平的状态吧。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雪山影,轻声说:“然后希望下一部电影能顺畅点拍出来。”
看着程树言那双重新亮起锋芒和渴望的眼睛,宋野笑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防风外套,从后面严密地披在了程树言的肩上,将那股寒气彻底挡在了外面。这人一旦聊起电影,一定会忘了现在有多冷。
披完那件衣服,宋野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下半年的计划。
程树言对事业和剧本都有了清晰的规划,却唯独没有提到一句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不过也是,程树言本来就是为电影拼命的人,不提到也很正常。
防风外套还带着宋野体温的余热。
程树言被这股暖意包裹着,转过头,看着宋野在夜色中深邃的眉眼,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阿野。下半年,你一定要事事顺遂。我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希望你的客栈生意兴隆,在北京实现你的想法。”
宋野低声道:“哪有那么容易。”
程树言固执地摇摇头:“你有这个本事。”
宋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起身准备下楼去处理。
程树言还坐在木栏杆上。他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阳光房内正好有一盏昏黄的取暖烤灯,他看向宋野,慵懒地挥了挥手:“你去忙,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宋野事情处理得很快,也不什么大事。
回来之后,他看到程树言程树言缩在那件宽大的外套里,背靠着那盏散发着热气的火灯,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今天夜里虽然不算最冷,但在阳光房里只是烤着灯就睡着了,到底会生病。
宋野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程树言的肩膀:“小树,醒醒。”
程树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又缩了缩。
宋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加重了点力道拍了拍:“别在这儿睡,要着凉了。”
见程树言依然沉睡不醒,宋野抬起手,将旁边那盏烤灯的温度调到最高,然后干脆在程树言身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程树言柔软的发顶。
看着这张在熟睡中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脸,宋野想起了去年冬天,程树言在这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猴子捞月,不一定非要是真的能把那抹月光永远攥在手里。
也许他只是想要拥有那个触摸到光影的瞬间呢?
宋野的手指顺着程树言的脸颊滑落,又道:“这里又不是海南的夏天,就这么睡着了,你明天一准要感冒。”
程树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没完全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宋野后,毫无骨头般地顺势一歪。
“等你等困了。”程树言把脸埋进宋野的颈窝里,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带着浓浓的鼻音,“想睡觉了。”
他闭着眼,全然理直气壮地伸出双手,松松地环住了宋野的脖子。
“宋老板,把我抱回去吧。”
宋野弯下腰,让程树言像只熊一样稳稳地挂在自己背上:“要求真多。”
随后,他单手托住程树言的腿弯,极其轻松地站起了身。他顺手关掉了那盏带来温暖的烤灯,朝房间内走了过去。
第95章 如梦
有时候生活过得太安逸,程树言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梦境感。
川西的夜里虫鸣声很响,他在城市里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月光明亮,清清泠泠地照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随着自行车前行的轨迹,那光影竟像是在他们面前流淌出了一条银白色的河。
宋野抱着他,路上一颠一颠地走着。
程树言睁着眼,盯着地上被月光拉得极长极长的影子发呆。
他突然很想和宋野说,阿野,我现在过得很好。
只是这种剖白太重了,蓦地提起这样的话题有些不合时宜,程树言想了想,便懒洋洋地开口道:“我说了后面要给你们做饭,你帮我想想明天我能做点什么?”
宋野抱紧了他,以免他下滑,低声嘲讽道:“出息了,你还做饭呢?”
程树言抱着宋野的脖子晃了晃:“不行,我就是能做。”
宋野想了会儿,却答:“过两天一起去做苹果干吧?”
程树言靠在他背上,轻笑了一声:“削个苹果有什么难的。行啊,这活儿我包了。”
然而等到了宋野家的老宅子,程树言才发现这活和切个水果盘,完全是两码事。
清晨,几大筐带着冷库寒气的野苹果被格列“哗啦”一声倒进了院子中央的大水槽里。
程树言套着宋野那件旧冲锋衣,搬了把矮木凳,大喇喇地在长条木桌边坐下,随手从水槽里捞起一个冻得梆硬的果子,手抄起一把削皮刀。
程树言极利落地转了个刀花,刀锋刚切进去,冰凉的果汁瞬间迸进虎口,刀刃擦过他的大拇指边缘,只差毫厘就要见血。
他刚放下刀。
宋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别用这个了。”
他把削皮用的转动刨花刀递了过去,自己拿起那把刀,剔除了苹果核。
程树言不怕宋野的冷脸:“我还行啊,一回生二回熟,怎么,怕我把手废了?”
宋野淡淡地怼了回去:“我怕你把手弄废了,片子剪不了,晚上还得我给你喂饭。”
宋野从水盆里捞起一个果子,抹去水珠,将果蒂精准地卡在机器上。果皮匀称地坠落在地上,苹果褪去了艳红的果皮,瞬间只剩下一汪脆生生的米黄。
两人的指尖在每一次交接时都会短暂地擦过。
那只温热的手很快抽离,程树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摇柄。
“嘎啦嘎啦——”
转动间,他完全就想不起北京的事了。
好像那些发生的事情在过去,而现在只剩下了他们。
细碎的红皮纷纷扬扬,宋野在一旁挥刀,手起刀落,把去皮的苹果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
到了第四天,蒸晒开始了。
几大屉初晒过、水分微干的果片被端上院子里的土灶。
格列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壮的硬木,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白色蒸汽顺着竹屉的缝隙呼啸着往上翻涌。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冷热交替后,散发出一股焦糖般的甜味。
程树言蹲在灶台边,望着灶膛里烧得通红的木炭。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眉骨上,
外婆正在旁边整理空出来的竹筐,一转头看见程树言,哎哟了一声,连连摆手,竟笑了出来:“莫熏了莫熏了!快去洗脸!”
程树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被外婆急切的样子逗笑了,刚想站起来,宋野却把毛巾放在了他的怀里。
他抬起头。
宋野站在几步开外的木桌旁,低头擦了擦手,对程树言道:“有镜子,你不如好好照照,你脸上都花了,沾了灰,像隔壁偷吃的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