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他收手时,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一点。
窸地一声,那些东西和他的念头好像一起被丢进了垃圾袋。
程树言赶到公司剪辑室的时候,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多分钟。
他推开门进去的瞬间,屋子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庄柏正站在监视器屏幕前,看到程树言推门进来,眉头瞬间死死地皱了起来:“你这脸色还过来?先把药吃了,休息完再说。”
“不用。”程树言没有理会他的安排,径直走到那把熟悉的转椅前坐下,直接把手搭在了键盘上,“从矿井那段开始剪。开始吧。”
哪怕身体状态不好,程树言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他像握着手术刀在给自己做着外科手术的医生,他咽下了心疼的感受,切掉了自己的心血,比任何时候都要干脆。
这一版是送审版,也是明天那场至关重要的内部放映的最终版本。
内部放映往往放送给能决定这部电影命运的人。
制片方是要看它删减后还能不能在票房上回本,发行方要看它修改后还有没有足够的市场噱头。
而那些被邀请来的影评人,则是要看它在被修改后,还值不值得他们动笔发声。
没有人单纯为了来欣赏一部电影的艺术性而来的。
夜里程树言从大楼的自动旋转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大衣穿在他身上,他愈发清瘦,而衣服则越显越宽。
他在剪辑室里几乎没怎么休息。
宋野在楼下等他,他靠在车门上,正在抽一支烟。北京的春风料峭,吹得烟雾很快散去。
程树言走出大楼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高大沉稳的身影:“等很久了?”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连轴转后的沙哑。
宋野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平常得就像每天下班后的寒暄:“吃饭了吗?”
程树言胃里空得发酸:“晚上没吃几口,现在倒是饿了。”
两个人找了家地道的馆子,点了两碗最简单的打卤面。
过了饭点,店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酱油和刚出锅的面条混合出的市井香气。
程树言吃得很慢,挑起一筷子面条,盯着碗里热腾腾的汤汁,他头很沉,吃不出面有什么味道。
宋野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凹陷的脸颊,轻声问:“今天那版定了吗?”
程树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算是定了一版。明天内部放映。”
程树言抬起头,在腾起的白蒙蒙热气中,看向面容平静的宋野:“你要不要来?”
宋野低头笑了声:“我来合适吗?”
程树言看着他,放下了手里的纸巾:“就是看一场片子。没什么合不合适的。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拍的故事。”
宋野就是为了这场内部放映才来的。
他在川西的那个夜晚,看着手机里那句这周可能会做一场内部放映,便直接飞了过来。
他当然想去。
宋野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自然地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卤肉,放进程树言的碗里:“行啊。程大导演亲自邀请,明天好去给你撑场子。”
近放映前,宋野帮他收拾要带去现场的设备。程树言坐在桌边,一边接听发行方关于“排片窗口期”的电话,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宋野买来的糕点。
他吃了药,身体好上了许多,但仍没恢复完全。
电话那头还在说排片的事:“程导。这种片子院线给不了黄金时段,最多放在中午或者深夜,排片量也不会太多。”
程树言没有争辩,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宋野问他:“刚才在说排片?”
程树言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们觉得院线只能给边缘时段。”
宋野问他:“如果不走商业排片,你电影的成本怎么回收?”
程树言揉了揉眉心,看向宋野:“国际上靠国际版权,国内一般靠长线放映,还有冲奖后的加场。片场的事情没办法,阿野,你觉得呢?”
宋野并没有给出什么艺术性的建议:“你这片子本来就是给特定人群看的,没必要硬塞给所有院线。”
程树言怔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看得明白。”
宋野把药片放进包里,笑了一下:“明天就是内部放映了。早点休息,明天得带脑子去。”
第85章 站在另一个地方看你
第二天下午。
《浴场》的内部放映,安排在一家私立影城VIP厅。
入场前,程树言领着宋野绕到最后一排,给他挑了个位子:“坐这儿清静,没人会盯着你看。”
宋野坐在软皮座椅里,闻言笑了笑:“我也能从这儿看到你。”
程树言没接这个茬,笑着触了触宋野的掌心。
等他离去后,宋野掌心似乎还留着程树言手指的温度,他看着程树言走向影厅的最前方,他的背影在这一排排座椅间格外显眼,也格外单薄,仿佛所有关于《浴场》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电影开播后,宋野看的很细,他发现画面之间被迫留下的空白。
哪怕他不知道在柏林拿奖的原版是什么样,他也清楚,这已经是程树言能保护到的极限。
在漫长的120分钟过去了,前排开始出现低低的交谈声。
程树言坐在第一排的最中央,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取意见。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又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着什么。
程树言近乎麻木地记录着那些足以让他无法安眠的意见,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
他写了很久,等前排的人群开始散去,才合上了笔记本,本能地回过头,隔着半个影厅,遥遥地和宋野对视了一眼。
他只是看了宋野一眼,朝他笑了笑。
宋野坐在黑暗里,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朝他招了招手。
放映结束后的行业交流在影厅外的休息区进行。
落地窗前的长条餐台上摆着精致的冷餐和香槟,程树言刚一露面,就被几个资方代表和发行公司的高管围住了。
宋野没搭话,选择站在程树言侧后方。
“程导,这回的本子确实扎实,刚才那几个镜头,剪裁得相当见功力。”一位穿着定制西装、在圈内颇有分量的老制片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熟络地跟程树言碰了一下杯。
他们聊了一会儿,有人注意到了程树言身后的人。
老制片人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笑容不减地看向程树言:“这位朋友看着眼生啊,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周围正在高谈阔论的几个人也停下了话头。
程树言特意转过身,将一直站在暗处的宋野完完全全地让进了这片刺目的聚光灯和视线中心。他抬起手,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宋野。”
这几个字落得很重,也没太多余的介绍。
旁人也没有怠慢,但旁边一个端着咖啡的年轻影评人看他一直站在程树言身边,轻声问了宋野一句:“你是负责程导这次宣发统筹的吗?”
宋野平静地回答:“不是。”
对方显然没打算深聊,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哦,那你可能不太了解这块。我觉得刚才提到的那个发行窗口期还需要再重新评估一下,尽量避开国庆档那些主旋律大片。”
宋野笑意停留在嘴角,却没有延展到眼里。他跟随人群的节奏回应,但眼神不可避免地飘向程树言。
他能看到程树言对自己的在意,但在这里关于排片和政策的讨论,他像是直接踏足了他无法触及的领域,全然无法参与。
随后,程树言那边的话题像个漩涡,迅速把他卷了进去。他还没来得及对宋野说句什么,旋即被涌上来的几家投资公司代表和院线经理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导,这块儿的对白如果再改一版,我有把握能让排片率再上三个点。”
“树言,下部戏的题材考虑过商业悬疑吗?我们公司可以全资。”
程树言被不断地提问,一遍遍地解释为什么他要保留那个长镜头。他在应对那些密不透风的盘问时,下意识地朝宋野的方向看去。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安抚,隔着人群,用口型对宋野说:“你等我一下。”
宋野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去忙,不用管自己。
但这次的等待因为不断涌上来的人和事,变成了漫长的一个多小时。
休息区离主谈话区只有几步远。
北京入夜后的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长龙,车流疾驰而过,即便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听到喧嚣声。
周围的对话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看得出程树言的每一分耐性都用到了极限。
待人群渐渐散去,刚才和他聊天的影评人还对他点了点头。
随后,宋野低下头,看向玻璃后的倒影,望着车流和大街,目光流转间,他莫名觉得自己刚才没有在行内交流的时候插话,其实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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