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奢望,可他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贪心。
他不再满足于让宋野只在远处为他鼓掌。
他想要这个人触手可及地留在他身边,也希望这样的想法能够成真。
程树言顺着宋野T恤的领口,若有若无地碰到了他的锁骨边缘。
宋野一把握住了程树言的手腕,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他们太熟悉对方了。
程树言往宋野怀里拱了拱,嘴唇几乎贴在了宋野的耳廓上。他轻声说:“我刚才刷牙的时候不是问你问题了吗?你补到没?”
宋野缓缓松开程树言的手腕:“你最好别乱折腾。”
程树言闭上眼睛道:“可你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宋野最后没拗过程树言,他记得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还放着之前买来却一直没拆封的东西。然而,当他手刚摸到把手时,那阵撩人的呼吸声都变了节奏。
程树言闭上眼,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睫毛已经完全垂了下来,
宋野收回手,将抽屉轻轻推上,关掉了床头最后一盏灯。
回国后的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程树言就醒了,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他在宋野怀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没能再睡着。
宋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顺势把手搭在程树言的腰上:“醒这么早?你这时差彻底乱了。”
“就是睡不着。”程树言闭上眼,摸了摸宋野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过两天就好了。”
等他和宋野用过早饭,宋野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程树言靠在玄关的门框上看着他:“外婆的指标最近都好吗?”
宋野眼角带上了一点明显的轻松:“目前这阶段的治疗算是挺过来了。后续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程树言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回头有时间,我们去把没吃成的菜吃了?”
宋野笑了笑:“我随时有空,就看你行不行了。”
送走了对方,程树言转身往浴室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庄柏】:今天来趟公司,聊聊片子国内送审的事。
程树言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会儿,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缓了好久。
属于《浴场》的硬仗,又开始了。
一到公司会议室,程树言惊觉庄柏这人状态好得惊人,同样是飞了那么久,庄柏像个没事人一样地抬头看他,问道:“你状态怎么样?”
程树言拉开椅子坐下,顺势靠在椅背上:“就是时差闹的。”
庄柏扯了扯嘴角,他没再寒暄,直接把面前一份最厚的文件推到了程树言手边:“先跟你通个气,说一下国内这边的情况。我们要开始走龙标的流程了。”
程树言点点头。
最上面是一张送审材料的审查意见反馈单,黑字中间赫然标着几处刺眼的红线。
庄柏在纸面上点了点:“说白了你这部片子还有矿难的背景,片子里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不一定能过审。”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全部删掉。但可能要改。”
程树言靠在椅子上,庄柏也没催他,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程树言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如果改了,你觉得会不会影响李秀兰后面的那场戏?”
庄柏倒是没有骗他:“肯定会有一点影响,但不至于让整部戏断掉。我们现在要让它能被国内的观众看到,有些东西必须得删。”
程树言当然知道庄柏说的是对的。
如果《浴场》拿不到龙标,不能在国内院线上映,那它就永远只能是一部停留在柏林电影宫里的地下电影。
他沉默了几秒,咽下喉咙里的涩意,问:“还有别的地方吗?”
庄柏翻了几页:“还有一个镜头。影片快结尾时,矿井口那段空镜。从过审的角度,他们可能更希望你把镜头带过去,一扫而过就行了。”
程树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我回去把素材拉出来,再看一遍。”
庄柏松了一口气:“你不用现在就拍板决定。这几天,你先把现在的版本再过一遍,看看怎么调。”
程树言点点头。
见程树言要走,庄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朋友间的关心:“你别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死磕,稍微缓两天,这几天采访一不少。”
程树言脚步顿了一下,扯出勉强的笑容:“已经在缓了。”
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北京的晚高峰刚刚拉开帷幕,程树言坐在网约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车灯,一时间有些出神。刚才在会议室里被压抑的情绪,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宋野】: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昨天说好的那家餐厅,我订好位置了。
程树言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他本来已经约好了。甚至前一天晚上,两人在被窝里还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要吃哪几道招牌菜。
可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被红线圈出来的修改意见。
【程树言】:我这边工作还没完,明天可能要晚一点。吃饭得改天了。对不起。
【宋野】:好。
程树言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他的脸上交替着光影,他明明刚刚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一段完整的时间,可现在时间再次被切割。
哪怕宋野不会介意,但程树言仍不可避免白天吃早饭的时候,宋野顺口提了一句外婆在医院的复查结果。老人家最近的情况出奇的好,不需要总在医院耗着了。
这是件天大的好事,程树言当时还笑着说要买点好东西给老太太补补。宋野虽然笑着应了,他们俩谁都没有把话题挑明。
车子在红绿灯前重重地踩了一脚刹车。
程树言被晃得身子微微往前一倾。他低下头,重新解锁了手机,调出和宋野的对话框。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他很想打个电话过去,告诉宋野要不他们还是好好吃个饭。
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颓然地锁上了屏幕。
最迟三月,宋野就要回去了。
但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第80章 默契
程树言日复一日地投入了电影节后的工作。在连轴转的行程里,他划出两天时间,和长辈们一起吃了顿饭。
相聚的感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他们见面的感觉。
程树言总是在外奔波,如家中长辈所想,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当他在柏林和他乡的街头奔波时,总会想到,他们是不是很想念自己。
有时候程树言总感觉自己走得越来越远,而他之前的长辈停留在他的身后,就这样目送着他远去。
每次离开时,老人们总是执意要送他到门口。
初春的夜风很冷,他们在昏黄的门灯下看着他,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最朴素的叮咛,别太辛苦啦。
有空了回来。
这总让程树言觉得亏欠。他想回应点什么,说自己会常回,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说,好啊,多给我留留家里的饭。
快到三月了。
宋野如约地邀请程树言去家中吃饭。
这顿饭他们提起过很多次,但一直没什么机会一起好好吃一顿。
程树言隐约清楚这大概是他在宋野家的最后一顿饭,他仔细挑选了几样温和滋补的滋养品,又去胡同口的老字号买了两盒现做的软糯糕点。
他穿着那件参加柏林电影节的西装,站在熟悉的门牌号前,还没敲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后亮了起来。
门后,宋野的视线从程树言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落在那件西装上,腾出一只手,接过程树言手里那些沉甸甸的礼盒和糕点:“快进来吧,外面风大。你穿这么正式?”
程树言笑笑:“不是打算让你和阿尼看看吗?”
宋野拎着东西,用脚尖挪过来一双干净的棉拖鞋:“进来吧,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
程树言刚走进客厅,里屋就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外婆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程树言走过去,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她:“阿尼。”
外婆笑着摆摆手,目光在程树言身上打量了一圈:“哎哟,这身衣裳真精神。快,快坐。野子刚才在厨房里还念叨,说你这会儿该到了。”
程树言被自然而然地安排在了两人中间。
桌上摆了四五个菜,外婆给他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菜心,语气很自然地拉起了家常:“过年前不是还在外面忙活吗?大过年的也没见着人。”
程树言端着碗,点点头:“时间太紧,中间没顾上过年。”
外婆看着他明显清瘦了一圈的脸颊,皱了下眉:“太辛苦了,起码把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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