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 > 第61页
    他见过太多在庆功宴上志得意满地谈论野心的导演,却从未听过有人在入围主竞赛的巅峰时刻,坦言自己是个掏空的壳子。


    程树言道:“我以前怕停下来,怕被别人超过,怕错失掉任何一个所谓的上升期。川西没教我怎么拍电影。它让我想起,我为什么拿起相机。我只是觉得有些画面,如果我不拍下来,就没人知道了。电影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我想,大家喜欢它的理由和我的都是一样的。”


    庄柏闻言,职业本能迅速回升,敏锐道:“回川西拍公路片?这题材在国际上一直有受众,但制作周期和成本不轻松。”


    程树言举起杯子,对着主创团队示意:“所以下回我想更讲究一点。不图省事,只图个真。”


    “只要程导你敢拍,我继续跟着你拍。”摄影师应了一声,包厢里的气氛终于被重新点燃,哪怕下次制作团队会有变化,他们却好像想起了是因何而相聚。


    庄彦看着程树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调度着话题,苦笑了一下。


    他语速放慢,不疾不徐地问道:“程导,你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有没有遇到让你舍不得回来的东西或者人?”


    程树言轻声说:“有。”


    庄彦的笑容慢慢收敛:“是吗?那看来川西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连你都生出牵挂了。”


    程树言抬眼看了庄柏一眼,顺势接过了这个台阶:“对。”


    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健谈。他聊川西的云,聊那种能把人吹透的冷风,空中飞扬的经幡,雪山下活得极其漂亮的生灵。


    在那儿活着就是一件纯粹的事。


    等到聚会散场,庄彦看着程树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裹紧了大衣,皱了皱眉,没由来叹了一声,他剪了段雪茄,抽了两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程树言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门锁在他身后响起,咔嗒一声落下,他下意识放轻动作,仿佛这间空旷的公寓里还睡着什么人。


    房间里没有别人,但在玄关转角处,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程树言在那圈昏暗的光影前停了一下,走了过去,看到冰箱上贴着宋野写的字条。


    【冰箱里给你留了明天的早饭,热了再吃。】


    程树言拿下字条,在略微卷起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拉开冰箱。


    第一层是洗干净的水果,装在透亮的玻璃盒里,果皮上的水气在冷光下泛着晶莹。


    第二层并排搁着两个保鲜盒。


    一个上面贴着粥,一个贴着菜。


    程树言把盛粥的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


    米粒熬开了花,在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关上冰箱门,灶台上洗过的锅已擦干放好,灶台上连一点油渍都不见。他自诩是个在银幕上调度光影的导演,却在这一方小小的灶台前感到了自己的笨拙。


    窗外是永远喧嚣的二环路,而在这个属于他的地方似乎才开始有了生活的痕迹。


    周末的早晨,北京难得晴得透亮。


    宋野发来消息的时候,邀请道:出来走走?


    程树言捏着手机,却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他选了一件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大衣。镜子里的他收敛了导演那股子审视人的锋利,清爽得像刚从学生时代走出来。


    他也只是一个在周末被人牵出去散步的普通恋人。


    换衣下楼时,宋野已经等在路边了,他穿得随性,却掩不住那一身扎实的生命力。看到程树言走近,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笑着问:“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程树言答得坦然,眼角眉梢都带着松弛的笑意:“约会啊。”


    他们先去了杨梅竹斜街。


    明代之前,外城杨梅竹斜街水色街市繁华、人人流量变大,渐渐变成了斜街模样。


    阳光打在青砖墙上,树言偶尔在橱窗前停下,盯着那些泛黄的画册出神。宋野始终落后他半步,像个沉默的影子,却总能在程树言想要进店时,先一步替他推开那些厚重的木门。


    程树言看着一张旧地图问:“你以前经常来这边?”


    “嗯,刚回北京那会儿,乱走走到的。”宋野站在他身后,护着他,避开偶尔经过的行人,“北京这地方,适合走。走动起来,那些想不通的事就想通了。”


    程树言回过头看他,眼里漾着细碎的光:“你把北京混熟了?”


    宋野低声说:“走熟了几条路。这段时间得空了,我就会来走走。”


    这阵子忙完外婆住院的事,宋野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晒干了。


    他的世界被浓缩在医院里,等老人家终于睡稳了,他偶尔会一个人走出住院部。


    北京的冬夜很冷,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他在街头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他在北京待过几年。


    可即便他认得地下的地铁线,也记得哪条胡同里的包子味道最后,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别人主演的默剧。


    今天,杨梅竹斜街的阳光落得格外厚。


    宋野走在程树言身后,看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在微风里晃动,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清爽。


    宋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出原本索然无味的默剧,因为程树言的出现有了声音和颜色。


    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一点。


    程树言笑意更深了,指尖回握住宋野宽大的手掌。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悠悠地在老旧的胡同里晃荡,往三里河公园走。


    此时公园里的人很少。河道细长而蜿蜒,偶尔有老人牵着老狗慢吞吞地走过。


    宋野看着水面的波纹:“我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带人过来走走。”


    程树言的心口像是被那柳条轻轻撩拨了一下,转过身,背靠着石栏,仰头看着宋野:“那现在呢?”


    宋野:“现在觉得,北京也可以是一个不那么孤单的城市。”


    程树言侧过身,他的大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漾着光的眼睛仰头看着宋野。


    冬日里空气干冷,鼻腔里全是这股冷冽的味道。


    程树言仍想着刚才那句话,他对着天空哈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看宋野。


    宋野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遗憾:“有时候想想,自己当初怎么没去学个电影呢?”


    程树言问他:“你学电影做什么事?也想当导演,坐监视器后面?”


    宋野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坦然又温柔:“学了电影就能帮你去现场了,陪你去很多地方了。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送你到机场大厅门口。”


    宋野回过头,问他:“你到过二月份就走?”


    程树言无意识道:“嗯,票定好了,过完年就走。你今年应该还在北京,有时间,我也来找你。”


    宋野道:“好。”


    程树言笑了笑:“我们这儿不让放烟花,不然还能热闹些。”


    宋野:“答应过你的了,请你吃顿饭,到时候给你好好践个行。”


    “等你去了柏林那儿。”宋野拍了拍公园冷硬的石墩,想象这柏林的天气是什么样的,抬起头,对程树言道,“多添点衣服,别像你之前说的为了体面穿得少,冷得很。程树言,这次也拿个奖回来。”


    光从湖面反射上来,碎金般落在两个人之间。


    拿奖这件事对程树言而言已然不再重要了。


    宋野像是把自己的喜欢藏进这句祝福里,他放慢呼吸,又继续告诉他:“程树言,你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欠着谁的人情,欠你可正因为你不是那意思,我才更不能陪你去柏林。”


    “我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觉得自己不如你。”宋野抬眼,视线撞上程树言的视线,慢慢沉了进去,“我只是不能一直让你为我这样做。”


    这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程树言的心口好像被抓了一下:“没事,阿野,哪怕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我只是想你在我身边。”


    宋野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程树言,再一次道:“程树言,去拿个奖。”


    风轻轻摇动树梢,地上的光晃得碎碎的。


    他嘴角轻微扬起,坦然地祝福道:“回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程树言站在风里,没再试图劝说宋野,顺着那股安定的情绪,慢慢倾身靠了过去。


    他被宋野抱住。


    最初触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宋野的嘴唇是凉的,但仅仅过了半秒,那股干燥且带着点烟火气的体温,顺着呼吸交缠过来。


    他闭上眼,攀上宋野厚实的肩膀。


    在这条安静的河道旁,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交融的白雾。


    他们的额头也贴在一起,宋野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收了一点,像按住了什么更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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