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没舍得和身边人告别，他看着民宿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路上的雪粒像细碎的盐，飞溅在车窗上。
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程树言盯着那道水痕，在路上和宋野渐渐没了话题。
那辆载着他跑遍川西的二手皮卡，前天他已经托宋野帮他处理掉了。
他坐在这个男人的副驾驶位上，从他一开始莽撞地来到川西，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好像做了一场短梦。
宋野望着窗外的雪景，先开了口：“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程树言：“后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这部电影要是顺利，我得从十二月忙到电影节开始，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刻。”
宋野沉默片刻：“那要是不顺利呢？”
程树言叹息道：“该做的努力都得做，但是那些宣发的东西都没办法在电影节里面用到了。实在不行，我得看其他的电影节，尝试改投。大不了……”
他笑了一声：“大不了电影就不能回本呗，别的也没什么。”
宋野笑话他：“怎么会。”
程树言放空了思绪，又想了很久道：“宋野，如果你后面有时间，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柏林？”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但他控制不住地想问宋野。
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
宋野斟酌了很久，回答道：“我好好想想吧，下次我来北京找你。”
程树言缓缓点头，应道：“这段时间你外婆要是来北京检查，你记得叫我一声，我陪你一起。”
宋野答：“知道，你放心。”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程树言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山影，导航的声音再次响起：“前方路口，请右转，往成都双流机场方向。”
宋野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指尖却微微颤动着，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深水，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厚重：“你是什么时候的飞机？”
程树言觉得眼眶有些发紧，他放轻了呼吸，偏过头道：“改签了，北京下大雪，今天晚上走不了。”
导航冷硬的声音又响起：“右转。”
宋野却调转了方向，在一家酒店门前停稳，熄火后，车内最后一丝轰鸣消失了。
宋野缓缓松开了紧握了一路的方向盘，他转过头，视线在那片融化的雪光后，再次看向了程树言。
宋野又问：“你在这里能留多久？”
程树言看着雪花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水痕：“我十点就得走了。”
宋野垂下眼，算了算时间。
他伸手去兜里摸烟，指尖碰到烟盒，又把手拿了出来。他转头看着程树言，眼神里像石头一样的硬气被完全磨平了。
宋野低声说：“我不回去了。明早送你进安检，我再往回开。”
程树言皱紧了眉。
宋野这一往一返得折腾成什么样，宋野民宿里还有一堆活等着他。
程树言道：“阿野，你回去吧。”
宋野却固执道：“不用。”他没再给程树言拒绝的机会。
酒店的房间里很安静。
门被关上的瞬间，程树言刚放下行李就被宋野拥住。
宋野的怀抱很紧，他把头埋在程树言的颈窝，闻到程树言身上干净的气味，紧绷了一路的脊背终于软化下来。
程树言缓缓转过身，抬手回抱住宋野。
所有关于未来的念头都在那个紧贴的拥抱里，被碾成了齑粉。
他又和另一个人的频率重合在了一起。
那种感觉很特别，好像潮水涌起，突然被闯了进来。
他感觉到宋野的拇指在他的身体上缓慢地摩挲，像一簇微小的火苗，落在哪一寸皮肤，哪一寸皮肤就开始发烫。
宋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让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程树言没有回答他。但下一秒，他的手就搭在了宋野的腰上，缓慢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他终于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
身前那颗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贴合在他的心脏上。
他能闻到宋野身上的气味，搭在他腰上的手热得像一块烙铁，要将他的理智烧出一个洞来。
程树言想，果然，人类就是要拥抱的。
两具胸膛贴合的时候，心脏便在无声中对齐。
人被还原成最原始的形态，只剩下两颗心，在不同的位置跳动着，替彼此活着。
第59章 失魂
次日一早，程树言吃力地眯了眯眼睛，等视线清明了些许，他望向床帘的方向，视线缓缓移动在那道略显刺目的阳光上。
他想起昨天晚上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月光。
夜色如同幕布般漆黑，宋野身上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流水一样延伸在腰背上。
腰上的银光是流动的，如同斜月沉沉的江面。
撑在身侧的臂膀冒着青筋，正在发力。
程树言在黑暗中伸出手，和宋野的手握在一起。
两只手完全贴合时，他和宋野离得很近，对视时，彼此的眼底不只有情、欲。
程树言望着身上的人，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宋野，你离我好近。”
是好近……
近到两颗心脏只差几厘米之隔，当理智燃烧殆尽时，程树言也忘记了在天亮的时候，他就要回到北京。
不舍的感觉像是迟来的高反，他闷得喘不过气。
身边的宋野睡很熟，听到声音，他动了动，缓缓掀开眼。
程树言正望着宋野那张熟睡的脸，猝不及防地与那双刚睁开的眼对上，竟有些不好意思。
宋野转了转眼睛，静静看着他，眼神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共度过无数个清晨。
宋野清了清嗓子问他：“醒多久？”
程树言枕着胳膊道：“没一会儿。我想再看看你。”
宋野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程树言，总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讲，伸手去拿放在床边的外套：“洗漱完我们就早点出发，你早点到那边我也安心。”他弯下腰，利落地把散落在桌上的充电线收好。
程树言坐在床沿，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反正该做的事情都被宋野做了。但毕竟他得找点什么事情做，只能机械地去收拾放在床头的相机包，拉开检查一遍，又把它抱在怀里。
宋野帮他拿齐了所有的东西，转身问他：“里面的相机有问题吗？”
程树言没接他的话，语气很淡：“拉链有点卡而已，柏林那边要是定了消息，我可能连轴转一两个月。到时候没时间看手机。你别以为我是把你忘了。”
宋野故作轻声地笑了一声，利落地背起程树言的相机：“小树，我应该叫你少爷，民宿一堆烂摊子，我没工夫天天想你是不是忘了谁。咱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程树言抬头，反问他：“真的？”
宋野把相机包拎起来，顺手放到行李箱旁边：“假的。你不担心柏林的消息，你能好好睡几觉都算好了。”
程树言静静答：“你这个人真坏。”
宋野又说：“我这里破事多，没什么值得惦记。”
会吗？程树言很想反问他，这里的路和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会觉得这里不值得记得。
他转念一想，宋野总是这样，每一次分开前说的话都理性又冷淡，偶尔带点冷嘲热讽。宋野说的话不好听，但他可能只是希望程树言别把他放在心上。
“走吧。”宋野没等他回应，推开房门，拖着沉重的行李走进了空旷的走廊。
从酒店到机场的那段路很短，程树言甚至没来得及消化那点情绪。
宋野熄了火，下车绕到后备厢，沉默地搬出沉重的行李箱。他没让程树言沾手，把所有的重物都背在身上。
进了出发层，程树言越走越慢，话变得越来越少。
出发层外的气温透着湿冷，他裹着宋野外婆织的围巾，看起来十分单薄。
宋野的手在兜里动了动，指尖快要探出衣料的边缘，想要去碰一碰那个微凉的鼻头，但最终，他只是硬生生地错开了视线：“到了那边，记得多喝水，你别老是不好好睡觉。”
程树言心里的难过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冒了头，深吸一口气道：“知道。你开回去也注意安全，要是觉得太累了，就歇一晚再回去。”
宋野点点头，习惯性地插兜。他站在航站楼的大门口，看着那个拖着推车挪向安检口的身影，浑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可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摸到了兜里留下的房卡外壳。
一小块纸的边缘还有些毛糙。
他觉得自己心硬得很，可随着那个推着行李箱的声音逐渐远去。
宋野下意识地把手在兜里攥紧了一些。他盯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安检入口，好像才意识到程树言已经走远了。
那种名为舍不得的后劲，把他彻底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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