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风机聒噪的声音盖住了宋野接下来要说的话。
程树言趴在床头，已经慢慢习惯了宋野不太会把“我喜欢”、“我也想这样做”这样的话摆出来讲，他发现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不喜欢直接说自己的想法。
他了解他。
所以他也听懂了那些没有被宋野说出口的话。
第51章 玻璃
自从宋野把民宿顶上加上了能看清星空的全透明玻璃，照片一传出去，他的民宿在一夜之间被标了出来。
有人专门从别处赶过来打卡，前两天还有一个百万人气的旅行博主，发了片热帖，一下子把民宿的人气带了起来。
宋野被拉着合影，格列忙着接待，程树言偶尔被镜头扫到，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格列偏过头，好奇地问他：“树言哥，你不希望出镜吗？”
程树言用格列能听懂的话解释道：“我那部电影刚送审，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导演被拍到出镜、频繁出现在媒体上，容易被人觉得他在提前造势。现在镜头多，我不想和大家谈论自己。”
在官方结果公布前，柏林电影节禁止提前公开影片入选信息。
很多导演会在这段时间里主动后退，拒绝与影片无关的采访，也尽量避免在公共场合被反复提及新片的名字。
现在自媒体发展得太快，程树言管不了别人怎么说，更不想抛头露面。
程树言刻意避开了那群人，找了一处清静的地方，刚绕过回廊，两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矮个子穿着拼色冲锋衣，帽檐歪歪地翘着，另一个寸头，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正对着屋檐。
矮个子朝窗边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个人好像那个谁，拍电影的。”
寸头凑过去，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捕捉到猎物似的兴奋：“我记得去年有个片子上节，导演就是这张脸。靠，话题度有了。”
程树言还没来得及回避，镜头已经转了过来。
“诶，您是程导吧？方便出个镜不？”矮个儿的声音有点兴奋。
程树言静静地看着他们，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我现在不方便。”
寸头愣了一下，很快调整过来，笑容反而更热络了：“理解理解，我们也不是那种乱拍的号。”
说话的同时，他只是象征性地把相机放低了一点。
“就是觉得在这儿碰到导演挺巧的。”寸头继续说，“您出个镜，简单打个招呼就行，几秒钟，不聊作品也行。”
程树言目光微微一垂，拢了拢衣服，侧过身，避开了镜头：“我不能配合拍摄出镜。”
矮个子的笑慢慢收住了，他盯着程树言看了两秒：“我们这期要是能做成路遇影视人，在平台上热度肯定高，出镜费当然没问题。”
他的语气不算恶意，但他年轻气盛，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然的冒犯。
矮个子又试探着插了一句：“就几秒钟？”
程树言摇头：“也不行。”
寸头啧了一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矮个子已经伸手把他的相机往下按了按，小声道：“算了，人家不愿意。”
寸头没再说话，耸了下肩，转身跟着往院子另一侧走。镜头对准了玻璃顶，又扫过院子里来往的人，看起来像是真的放弃了。
程树言干脆从院子里离开了，可没过多久，他的身后好像总是时不时扫来视线。
寸头站在院子角落，假装拍建筑细节，镜头却一寸寸往回推。
取景框里，程树言的侧脸被压在画面最边缘，变得越来越清楚。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声音先一步响起。
“停一下，你们在拍什么？”
宋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镜头和程树言之间，刚好挡住了取景框。
寸头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拍民宿啊。”
宋野看了一眼镜头：“拍民宿还用镜头对着人？”
矮个子脸色变了变，赶紧解释：“我们就是扫一下环境。”
宋野打断了他，伸手按住了镜头：“环境不包括他，删了。”
寸头脸微红，气势汹汹：“我们拍的视频能给你们带流量，你是老板吗？这是什么态度？”
宋野：“我不需要这些。”
寸头嗤笑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矮个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导演就比我们厉害是吧，我们就是来帮你们做宣传的，你板着脸，还分高低贵贱了。”
宋野的言辞很直接：“删。”
寸头的笑在这一刻僵住，镜头里的动作停了半拍。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设备上翻了几下，硬生生按下删除，嘟囔道：“扫兴。”
两人收起设备，骂骂咧咧地从院子里离开了。
程树言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两个人真的走远了，才转过身，对宋野摇摇头，唤了身：“阿野。”
他并不缺乏应对这种事的经验。
如果对方继续纠缠，他也知道怎么和对方交涉，但宋野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及时，甚至不需要他开口求助，宋野已经帮助了他。
“刚才的事，谢谢你。”程树言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可是不用为了我去得罪人，店里毕竟是你的生意，我……”
宋野：“让你被这种人当成素材的生意我不做。”
程树言没有被这句安抚住，他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但是阿野，这两人看起来像是专职做自媒体的，万一他们在平台上抹黑，会对这儿的经营造成很大影响。我还是重新和他们谈谈吧。”
宋野答：“没有这些万一，你真的被拍到了才叫添麻烦。”
作为导演，程树言太习惯于掌控全场、为所有人兜底。
宋野没有去衡量店铺的口碑影响，更没有在乎存在差评会带来多少损失。在他的逻辑里，没有什么商业价值比保护程树言的隐私更重要。
程树言抿了抿唇，那股卡在心口的气在胸膛内流转，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可惜网络世界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当事人的通透而停下步伐。
第二天午后，格列端着热茶冲进来，对两人道：“阿野哥！那俩人发帖了，评论区直接冲着我们来了，说你们态度不好，给了差评，还有人加了段视频剪辑！”他把屏幕递到宋野面前。
“这家店服务态度差，不推荐。”
“老板态度冷若冰霜，感觉被赶出来。”
“有些人真不该出来开店。所谓的玻璃星空就是徒有其表。”
第52章 澄清
评论区里第一条热评有几千赞。
“这滤镜也太真实了，玻璃顶黑漆漆的，是几百年没擦了吗？”
博主答复道：“不光环境烂，老板那张脸才叫绝，欠他五百万似的，谁住谁晦气。”
几条差评被推到了前排。
程树言盯着手机屏幕，气得没稳住情绪。
这家民宿是宋野用心经营出来的，安装玻璃和楼下的休息区都花了宋野很大的精力。
他生气就可以扭曲事实去推翻宋野全部的努力？
屏幕上那段被刻意调低了曝光、又剪得稀碎的视频仍然在反复播放，明亮的星空房在镜头里显得压抑又肮脏。
视频最后还特意定格在宋野冷脸的那个瞬间。
程树言脱口而出：“我去把事情解释清楚。”
宋野制止住他：“不用。”
程树言有点焦躁：“这人不负责任地说了这么多话，总得有人出来说两句。”
宋野平淡道：“我挨两句也没什么。”
格列在一旁急得跳脚：“阿野哥，这不是挨骂的事。”预订页面的后台已经跳出了几条取消订单的通知。
宋野扫了眼如常道：“生意没那么脆。你先去忙你的。”
程树言盯着屏幕，不适感一股股涌上心头。
宋野可以不在乎。
但他知道这种评价对民宿的影响，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程树言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不行，阿野。我忍不了。”
宋野眼皮都没抬一下：“过两天热度就散了。”
程树言面色微红：“如果是为了照顾我，大可不必这样。”
宋野安抚道：“你以为这里以前就没有这样的人吗？以前这样的人多的是，拿差评威胁你的，故意抹黑要拿钱的，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程树言：“我没法看着你习惯这种平白无故的脏水。”
宋野没让他再去做什么。
可入了夜，程树言盯着那几条评价，靠在床头，腿上架着电脑，房内没开大灯，屏幕的荧光映射在他侧脸，透出一层薄薄的冷色。
他盯着废片一样，审视着那个博主的评论区。
程树言熟练地登录了一个从没用过的小号，先在置顶的那条避雷帖下回了一句：“这地方的老板人细心，星空房的风景很安静。”
打完这行字，他觉得语气太轻，索性点开那个博主发的视频回复区，直接甩出了一张今天下午他随手拍的玻璃顶照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