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作品什么时候能剪辑出来?
【Louis】:比原定的计划再多三天,很期待你这次在电影节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程树言起身,他在这里没有熟人,凑在门前,透着猫眼,看向门外。
猫眼外却是一串彩色的手链,金色环扣上绘着花环,最中间的吊坠上画着佛像。它的颜色很漂亮,好像开在山野上的格桑花。
门外传来昨天在阳台上听到的声音:“开门。”
程树言拉开门,手串被放入他的掌心。掌心上微微的凉,他认不出上面的佛像,握在手里细细端详。
宋野道:“我看你也不求财,更不求情。这东西给你戴着,如果你信它的话,也能保你智慧平安。”
程树言在手里盘了两圈手链,顺势戴在手上:“你不是说你不会安慰人吗?”
宋野笑答:“住这里的客人都有,我拿上来给你而已。”
程树言不再拒绝。
他心安理得地收下,拨了拨上面的珠子,心情像连绵不断的阴雨,他把它挂在包上,于是书包上好像多了条彩色的麦穗。
心情好像一下子变好了不少。
今天的行程比昨天轻松。
理塘有一处景点叫格聂之眼,它位于则巴村八公里外的方位,地理位置在格聂神山之前。
程树言和宋野起得早,正好可以看到早上的日照金山。
听旅游路线介绍,格聂之眼的形状近乎完美的椭圆,形似镶嵌在大地上的巨瞳。
程树言到达格聂之眼的时候,才想起今年川西的雨水不多。
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了许久,他的胃里有些难受,当他走进了格聂之眼,湖水已经退去大半,只能看清绿草中间的黄土地。
现实落差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宋野走到他身边,安慰道:“你来的不是时候。等到九月雨季,它就会像一只眼睛了,下次还有机会。”
程树言笑了笑,对宋野说:“等到下次,你再带我来看看这里?”
宋野点点头,没说别的。
离开格聂之眼,他们继续沿着土路往格聂神山方向走。高原的光影格外干净,云影滑过山体,忽明忽暗,让那片雪山在远方显得愈发神圣。
格聂神山是安静的,它干净、辽阔,又有着野性的真实。
宋野走在前面,蓦地转身看向程树言道:“在这地方,不喊一嗓子不算来过。有什么压在心里的,就大声喊出来。”
程树言愣了愣,尴尬地笑道:“我喊什么啊?”
“随便。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宋野道,“喊一声,你就知道轻松了。”
程树言犹豫片刻:“不了,在神山脚下呢,我喊不出来。”
宋野没忍住笑了一下:“神山不会笑你,你又不是喊给谁听。”
程树言深吸一口气,仰头朝着山下喊道:“去他的——!”
声音被风卷走,回声清晰地绕了几圈。
程树言心头一股冲劲涌上来,喉咙一热,再次喊得更大声:“去他的流量!去他的舆论!去他的指手画脚!我又没活给他们看!”
风吹得程树言眼眶发酸,嗓子也喊哑了,可喊出来的那一瞬间,连肩头都松懈下来,几乎让他站不稳。
宋野看着程树言气喘吁吁地收声,没说风凉话:“原来你还挺有个性。”
有个性吗?
程树言只觉得胸口像被掏空,又被重新灌满空气,涌入了从未有过的畅快。
山色在夕阳下渐渐暗沉,宋野在露营地点挑了块避风的平地,开始搭帐篷。他三两下就把支架撑开,压紧固定绳索。
程树言没想让宋野一个人搭帐篷,他陪宋野搭好帐篷,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额头上冒出汗水的时候,只想在天黑前把帐篷搭起来。
宋野在帐篷前支起了一口锅。
锅里烧着一锅热汤,汤汁咕嘟翻滚,热气升腾。
两个人爬了一天的山,吃得很快。
夜幕彻底落下,星空像被掀开的幕布般展露无遗,沉默而壮阔。山风却越来越冷,程树言拍完了照片,抓紧时间缩回了帐篷里。
露营的温度比在民宿内温度更低。
但程树言没尝试过在外露营,帐篷里空间有限,他和宋野并排坐下,帐篷里便没了其他空间。
高原的夜温骤降,程树言缩了缩身子,身侧的宋野没有动,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他没有转头,却听宋野问他:“你冷吗?”
程树言不觉得难熬,身上衣服穿得够多,长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包裹住了他,他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扎起了头发,落在帐篷上的身影很纤长。他叼着烟,拍了拍口袋,遗憾地收回手:“能不能先借个火?”
第11章 柏林、川西
“你会抽烟吗?抽半天都不过肺,叼着烟装酷?”宋野没给他打火机,靠在一旁,视线却落在程树言脑袋后那撮被风吹乱的小啾上。
“抽烟是坏习惯。”程树言皱眉,随后他笑了笑,“偶尔用来缓解压力。”
“我也没见着你缓解压力了。”
“别说那么多实话,给我留点面子。”程树言搂紧了衣服,他觉得冷了,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那件衣服很长,亮墨色在篝火光里泛着微光,如同夜空一样。
宋野的目光跟着那件衣服往下落,忍不住问他:“你这件衣服穿多久了?这么旧,抗冻吗?”
程树言低头看了眼,皱眉想了想:“七八年?”
“厚实好穿,久磨不坏。”程树言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语气带着点怀旧,“我也没想到它能跟我这么多年,甚至扛得住东北的大雪天。我还穿去了柏林,下飞机那天可遭罪,差点没给我们冻傻。”
宋野:“柏林?”
程树言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带着自己剪的片子出国。当时预算紧,什么都靠自己凑。一下飞机到现场,其他导演穿的全都是大衣西装,打扮得特别齐整。我想自己也不能丢咱们的面子,当时穿西服拍照差点没把我冻坏,风又冷又硬,拍完照,我裹着这件衣服走了回去。”
宋野没出声,依然静静听着。
程树言顿了顿,目光朝帐篷外透进的星光看去,回忆道:“有时候冬天凌晨收工的时候只剩自己一个人,确实需要件衣服。拍电影的时候还有很多突发情况。演员状态不行、灯坏了、场地临时不能使用了,你得一边想镜头,一边还得随时准备改台词,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能忘记,多穿件衣服,至少不会冻得手脚冰凉。”
宋野听着,伸手替他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那现在呢?你还缺经费吗?”
程树言怔了一下,可话没出口,心里却被什么戳了一下,笑了笑:“经费确实有限,我拍的电影不是很叫座,也就名气好点。我本来就不爱拍那些迎合市场的片子了。投资方说我太较真,拍电影的节奏又慢,就不投资了。”
“所以你才来川西做电影?”宋野问。
“来做最后一步后期。”程树言淡淡地说,“本来以为这里能让我静下来,结果……”
程树言抬头看向宋野,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结果有点出乎意料。”
夜深后,高原的气温降得极快。
程树言缩在睡袋里,仍觉得冷。他翻了个身,搂紧自己,有点后悔为什么大晚上要在这里过夜,指尖和脚尖都是凉的。
他忍不住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在睡袋里面翻滚,地上也很硬,仿佛睡在一块石头上。
身边人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但在程树言翻身之后,宋野也察觉到了动静,他醒了,隔着距离看了程树言一眼,悄声把外套搭到程树言的肩上。
帐篷很小,宋野的声音又响起:“睡不着可以换个地方。”
程树言打了个寒颤,裹紧睡袋:“大晚上少折腾,要是这都遭不住,以后怎么去山里过夜?”
宋野又给程树言盖了件衣服:“别生病了。”
程树言肩头多了一层暖意,他轻轻拉了拉那件外套,再闭上眼,那一瞬间,寒意被挡住了些,衣料上残余的温度透过来,
程树言只让自己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可他能感受到比宋野身上更高的温度,外套上传来的温度像是从肩头渗进身体,沿着脊背一点点蔓延。
程树言很早就对自己的取向有认知,他绝对不会打扰不是同一取向的人。
他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感受,也不会觉得他不应该在川西产生感情。
但是他不希望让宋野觉得自己麻烦,更不想让对方以为这是一种冒犯。
天色刚蒙蒙亮,宋野缓缓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肩头的重量。他和程树言靠得很近,身边人睡得很熟,呼吸很均匀,看上去一点也不冷。
但是他们昨天晚上的距离太近了,帐篷本就狭窄,一靠近,他们连外套都披一起。
宋野垂下眼,盯着帐篷外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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