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夜间的气温很低,他感受着室内极低的温度,听着自己的呼吸。
过去的一整年,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自己的想法和压力。
他也没办法很快在这样的环境里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隔壁床传来声音,顺着声音,他睁开眼,看到宋野侧过头,望着自己。
宋野问得很直接:“一整天都没有看手机,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敢看了?”
程树言很大方地承认了:“我害怕看到剪辑师的反馈。”
宋野没有太意外程树言的回答,语气没有嘲讽的意味:“你们拍电影的人都这样?”
程树言便答:“是我自己拧巴。毕竟我上一部电影拍得不是很好,乱七八糟的。”
宋野不解,他没有了解过程树言到底在做什么,当然,现阶段,他也还没能细细了解他。
“几乎每一个做电影的人都是完美主义者。”程树言大方回答道,“哪怕他们不承认,其实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挑剔弊病,追求完美,是每一个导演都想做到的极致。”
“但是我太想做好了。”
程树言没意识到自己的聊天内容太深入了,他平日里和身边的朋友探讨多了,没觉得这个聊法太越界。
但他和宋野没有那么熟悉,充其量不过是一起走徒步的关系。
两个大男人也不应该在深夜望着房顶,轻声问起一些并不简单的问题。
“宋野,你有过很困惑的时候吗?”程树言微微一动,朝宋野看了过去。
宋野回答得很快:“我想你应该没有什么自虐倾向,喜欢抓着这种折腾自己的习惯,不然你要怎么活。”
夜色渐深,窗户外的风冷而凛冽,川西的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只用得着穿冲锋衣,到了晚上居然让人冷得受不住。
程树言轻轻笑了一声。
房间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话语都沉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天光泛白。
程树言拉开窗帘,他看向昨天晚上抵达时没来得及看清的山脉,烟雾从山间飘动,他看到满目苍翠,那些连绵的群山巍峨地矗立着,盖聂神山山体陡峭,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
宋野收拾完行李,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脊:“收拾好衣服,不然半路没法回来拿。”
程树言背好背包问他:“你确定我们今天要走到晚上吗?”
宋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晚上要比旅店要冷很多,所以让你多带点衣服。”
程树言手指随意地敲着登山杖:“要是我半路走不动了呢?”
宋野停下动作:“说好了,我不背你下来。”
程树言:“你真觉得我走不动啊?”
宋野视线在程树言脸上掠过,语气仍然平静:“我见多了跟不上的人。”
事实证明,宋野是对的。
走在石头路上,路程尚且能应付,经过溪流和小桥,程树言却开始越走越慢。溪上有一座小桥,底下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光滑的石块。
宋野走在他旁边,步伐稳健,肩膀微微挺起,手里握着登山杖。
他体力很好,甚至带过专业的徒步团队。但他没有催过程树言,放慢了速度,提醒程树言注意路滑。
程树言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侧头望向溪水映出的倒影。他被相机拖累,弄得浑身是汗,但他仍然笑着,放下背包,坐在了桥上。
相机镜头捕捉过溪流、鸟儿,最后落在宋野的脸上。抱着相机的程树言对着三步前坐下的宋野招了招手,他通过取景框看到了同样坐下的宋野,于是笑了,喊了宋野的名字:“我给你拍张‘专业’的照片。”
“你想怎么拍?”宋野低下头,眼神扫过桥下流淌的溪水,竟然让程树言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平静感。
晨风吹动发梢,轻轻掠过宋野的侧脸,阳光洒在眉眼间,勾出刚硬又平静的轮廓。
程树言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温热,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拍好了没。”宋野出声提醒。
程树言猛地回神,佯装无事发生:“再来一张。”
宋野没责怪,只是应了声:“拍完让我看看?”
程树言却匆匆收起相机,告诉宋野:“回头导出了给你看。”
程树言下了桥,舀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水珠打湿发梢。他冷静了些,又朝前走去。
宋野选择的这条徒步路线很长,至少能从白天走到晚上。
程树言经过老旧古寺,已觉体力不支。
老冷古寺附近的景观更为秀丽,溪流比琉璃的颜色更透,红色的寺庙古朴而壮观,坐落在半山腰处。
程树言问了价格载人上山的藏族小哥,一个人不过100元的载客费。他想上山,体力已经逐渐透支,坐摩托上山倒是刚刚好。
只是这上山的道路太崎岖,旁边就是悬崖,他倒也没那么敢上山。
程树言多看了会儿那几辆摩托,宋野娴熟地走到那些藏民小哥身边,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宋野推着一辆还算可以的摩托走到程树言面前,推来的那辆摩托比其他几辆干净,座位干净,连头盔都泛着崭新的光。
“你本事那么大,这里的人都认得?”程树言开口问道。
“来的次数多了,当然能认识那么多人。”宋野跨上车身,动作干脆利落,手掌稳稳握住车把,回头看了他一眼,“上来。”
“你确定?”
程树言盯着那摩托,犹豫了一瞬。
他当然很庆幸宋野弄来了一辆摩托,但旁边石壁陡峭,脚下就是万丈深谷。
坐摩托上山真的安全吗?
宋野笃定道:“我开车不会出事,老冷古寺的风景很好看,能到这里就上去看看吧。”
第9章 理想与现实
程树言小心翼翼地把腿抬过后座。
摩托车发出轰鸣声,他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环住宋野的腰。掌心贴到他结实的腹部时,程树言的呼吸微微一窒,他还是松开手,选择握住摩托车身。
“抓稳。”宋野低声提醒,声音透过风声钻进耳朵。
摩托猛地发动,车身震动着冲上山路。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程树言把力气几乎全用在抱紧摩托,手臂紧绷,胸口贴近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山上的冷意和随动作起伏的呼吸。
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让程树言忍不住怀疑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他看向周围同样上山的藏民小哥。宋野的车开得最稳,别人的车开得更快、更随意,路上时不时传来其他客人紧张的尖叫声。
程树言的目光不敢往下看,可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怀里紧握的那个人身上。
风很冷,但他心口滚烫。
宋野察觉到他的紧张,只在过一个急弯时沉声开口:“下个口子很陡,你可以抓住我的肩膀。”
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程树言下意识地抬起手,山路越来越陡,摩托车身随着颠簸轻微摇晃。他忍不住收紧指尖,力道透过宋野的肩膀传递过去。
从后面看去好像程树言在紧紧地攀住了宋野,他靠在宋野的后背上,贴紧了宽阔的后背。
等摩托终于在老冷古寺的观景台前停下,程树言呼出的气还带着颤,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宋野却像早已习惯,利落地推车靠好:“到了。”
程树言抬眼望去,雪峰高耸,云雾在山腰间翻腾,仿佛天与地在此处交界。
这是一处天然石台。
老冷古寺背靠格聂雪山,面朝着深谷。与宏伟的寺庙不同,它的规模并不大,殿顶覆着褪色的红瓦,曾经这里容纳过两千名僧侣修行,如今只有两个喇嘛驻守于此。
程树言穿过寺庙的旧门,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对着寺庙和玛尼石拍了两张照片。
红瓦白墙的寺庙内的白塔很独特,通体洁白如初雪,塔身呈螺旋形。
听宋野说,藏地的白塔意为智慧之塔,象征长寿和保护人民。
程树言站在白塔前,看到有个骑摩托的藏民小哥走向他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道:“我给你和宋野哥拍张照吧。”
程树言有些意外,问宋野:“你要和我一起拍照吗?”
藏民小哥笑道:“你们是朋友,一起拍照肯定好。”
宋野没拒绝,他和程树言站在白塔前,也不知道比画什么姿势。
藏民小哥马上指导起了动作:“宋野哥,你把手靠在你朋友身上,对,近一点。”
宋野的手臂落了下来,他耷在程树言的肩膀上,热意瞬间传递了过来,程树言手心微微出汗,身体下意识地靠得更紧,微微朝宋野靠去,露出了笑容。
快门声清脆,把他们定格在山风和白塔之间。
程树言接过小哥递来的相机,低头翻着照片,他呼吸急促,眼前的模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宋野问他:“照片不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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