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程树言的车技开回去估计够呛,干脆帮人家把车一路开了回去。
“你的车呢?”程树言坐在副驾驶上反问。
“让另一个伙计开走了。”宋野回答得很淡,“来的时候就知道你可能开不回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宋野又问。
“看看你那天说的县城。”
静默后,宋野微微挑眉,空气里飘着一丝丝尴尬的意味。
程树言不打算说出找灵感的理由,他还有天大的麻烦没解决,更不想和别人解释。
宋野:“你是因为我那天说的话,所以想出来看看?”
程树言摇头:“有些事情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宋野侧目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雨点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溅起白色的水雾,车厢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程树言靠在副驾驶,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模糊的雨幕外。
“你倒是不怕麻烦。”宋野声音压得很低。
“怕有什么用。”程树言转过头,回答得很笃定,“麻烦总有找上门的时候。”
这些年,他的确遇到了很多的麻烦。
小到片场的协调,演员的突发情况,布景的各种意外状况,大到电影的宣发、上映。甚至在电影拿到拍摄许可后,他仍然要一遍遍地过审。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麻烦。
宋野看出了他的心思,慢慢开口:“还在想昨天的事情?”
程树言点点头:“我其实想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乡土题材很无聊?”
宋野顿了顿,斟酌片刻后,果断道:“不。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有人一到县城,就只知道拍天拍地。问题是大多数导演根本不在乎这里。”
狭窄的车厢里,空气被雨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填满。
程树言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手心却无意识地收紧。他能感觉到宋野的声音低沉而冷硬,一声一声。
“其实他们很少真正了解这个地方,只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在很多人眼里县城很漂亮,节奏很慢,生活气息很重。当然也有人觉得它破旧落后,不过是一座小地方。”
“可真正住在这里的人,也从来不觉得它只有单纯的好和不好。那种感觉很复杂,复杂到你很难用单一的视角去诠释。所以我才不急着说看好。你觉得有多少人有能力能拍出这些东西?”
说完,宋野重新收回目光,淡淡地补了一句:“抱歉,我说太多了。”
程树言缓缓开口:“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程树言去川西之前,已经不只有一个人劝他转型。
其实从第五部电影开始,程树言已经受到了拍摄成本的压力,那部电影的口碑很好,但它完全不叫座,投资和收入堪堪持平。
到了第六部电影,电影收入和口碑同时呈断崖式下滑,投资出现了亏损,虽然这和程树言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觉得亏欠。
现在他可以自己出资拍第七部电影,可以不那么在乎成本,但后面呢,他要是还想拍第八部、第九部呢?
他还有能力做到吗?
路上的话题不多,他们在缄默间听完了整张专辑。
下车时,格列迎接了程树言,看到程树言手里的相机,忍不住放在手里摸了两下,查看起他白天拍的照片。
放下程树言的同时,宋野便开车出发了,他几乎没做停留,又让汽车奔跑在国道上。
程树言盯着他的背影,问道:“下雨天你还出去?”
格列道:“阿野哥要照顾他外婆,每次下雨他都要出去。”
程树言:“这么大的雨也出去?”
格列道:“下雨的话,他一定会去。”
程树言仍望着宋野背影,忍不住想刚才的对话。
格列问他:“树言哥,你今天为什么也要跑出去?”
因为他想要拍好电影。
程树言动了动嘴唇,没开口,他仍想着宋野说过的话,攥了攥车钥匙,又想,他可以删了今天拍的照片。
第7章 有什么人让你停留过吗
整个晚上,程树言都坐在室外。
他看着天幕,倚着冰冷的凳子,正对着远处的雪山。
夜风凛冽地刮过来,星光落在山脊,月影流动,程树言听到了风声,脑海里还回想着电影内容。
距离他到川西已经过了半个月,电影进度依旧停滞不前。
制片人发来了最后的警告。
【全剧组的人都在等着你。剪辑再困难,差不多你也应该想明白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被压垮了,就不该拍这部电影。】
【底线是这个月月底,你必须给出剪辑方案了。】
【媒体那边你根本不用管。】
程树言没告诉制片人,电影刚刚成片那会儿,他坐在剪辑室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天黑。
明明是拍摄整部电影最享受的环境,他如坐针毡,精神各方面都差得吓人。
到后来他才和剪辑师达成协议。
因为电影实在没办法剪了,只能通过线上沟通,看看他能不能把方案想出来。
混球了,程树言。
程树言不是一个怯懦和擅长退缩的人。
现在他看上去极其窝囊,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声,咬了牙把这几天搞定的剪辑方案一股脑地丢给Louis。
Louis的工作室在海外,和程树言有时差。他很意外地问了句:“程导,你还不睡觉?”
程树言答复他:“先按照我给你的方案粗剪。两周以后,我来看看样片。”
他一鼓作气地做了决定,终于结束了后期阶段第一块难啃的骨头。
他不想自己成为眼神湿漉漉又可怜的狗。
可偏偏不止有一个电影人劝他。
“程导,只做文艺片和独立电影是没有出路的。你的资历那么好,为什么不多拍点商业片。同样是拍电影。”
“名气和钱都能赚,有导演转型做得很好。”
“剧组穷,你也不是希望他们过得好点。再说这样也不耽误你挖掘新人。”
“……”
结束拉锯和斗争之前。
程树言盯着屏幕,最后一次确认文件已经被传送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盯着天花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把粗剪方案交出去,本该是一种松口气的时刻,可他心里空落落的,闷得他透不过气。
他想,虽然天无绝人之路,但是它首先得给人一条路走走。
可见活人也能被事活活憋死。
程树言揉了揉眉心,没再去想电影的事,打开手机,下意识地找到了宋野。
次日,宋野很早就收到了程树言发来的消息,他扫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十分。
看清楚了时间,他单挑了下眉。
【少爷】:阿野,这周能不能带我去爬山。
宋野没觉得程树言是早起给他发的消息,这个人不习惯打扰别人,肯定是一晚上没睡给他发的消息。
他隐约猜测程树言遇到了麻烦,也知道程树言的工作绝对不一般。
【宋野】:爬山的线路都很长,当天来回一般六点就要出发,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外面住一晚上。
【少爷】:我可以过夜。
【宋野】:确定?在外面过夜不比这里。
程树言又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他可以。
宋野盯着那条消息笑了声,当他看到下一条消息时却微微移开了视线,连笑容都淡上许多。
【少爷】:你外婆好点了吗?
【宋野】:嗯,她挺好的。
【少爷】:她身体还好吗?
宋野不再和他闲谈,只回了一句,谢谢关心。他又变成了程树言的专属向导,专注客人和向导之间的沟通。
随后,他带程树言去的地方是一条很成熟的路,盖聂线。
他们会经过河流和森林,最终看到雪山。从这里开到盖聂神山的路程会很长。为了在出发前会有更好的体验,程树言把该带的东西全带上了。
冲锋衣、登山杖、摄像机。
他把袋装咖啡全部塞进包里,想到后面在川西可能需要自己动手磨咖啡,又连夜下了单,买了一台咖啡机。
估计等他的咖啡机送过来了,他和宋野也就回来了。
次日,宋野如约地在楼下等程树言,他盯着程树言背着的大包小包,先是盯着他怀里的东西瞧了一会儿,随后皱着眉,帮他拉开车门,塞入了那堆行李。
宋野调侃道:“你东西倒带得挺齐。”
程树言低头调整相机袋子,顺手把氧气瓶放在副驾驶旁边:“要紧的东西当然都不能缺,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宋野:“你露营的东西带了吗?”
程树言利索上了车:“都在包里。”
他系好安全带,示意宋野可以走了。
垂下手时,宋野注意到程树言手腕上戴着一串白色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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