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肆听闻后,点点头,答应了:“他找我有事,就见面吧。”


    两人见面。


    对方是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性,因工作性质让他皮肤粗糙黝黑许多。他看起来也同样憔悴,身上的衣物算干净,但却被洗得发白。


    来的时候,他手上还提着果篮,价格不菲。


    燕肆先开口:“你好,听说你一直想见我,是为了和我道歉吗?”


    “……”中年男人点头:“对、对,这是我的错,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当时我一时着急赶路,不知道为什么在临近收费站的时候却刹车失灵,实在控制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这些时日里,他到底向多少人说了几次对不起,燕肆只听见他声音都嘶哑难听起来。


    燕北清提起过,肇事司机当天是在送货过程中,接到怀孕妻子早产在医院生死一线的消息,实在担心得紧才超速驾驶,后续警方也调查过,的确是因车辆刹车零件失灵,从而酿成的惨祸。


    因车祸,许多家庭受伤,改变了幸福美满的轨迹,他们家也一样。小孩没了,妻子也落下了病根。


    即使有保险赔偿,这些钱对他们家来说仍旧是一笔不小的钱,但肇事司机没任何犹豫,甚至在这一个月里也不停为受害者家庭道歉而奔波。


    既然事实已经发生了,燕家也没难为司机,以及向其获取赔偿费用。


    毕竟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结果。


    可能是哭过太多次了,司机也哭不出来了,他只能不停地表达自己的歉意。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歉意。


    躺在病床上的燕肆缓声问:“你哭完了吗?”


    司机茫然地抬起头,一愣。


    燕肆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的道歉我接受,你可以放下一点愧疚感了。”


    司机在原地无措。


    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以及根本没好好休息的面色,燕肆想,这些人真奇怪,明明来道歉,自己原谅了他们,为什么还要那么手足无措,难道原谅他们不好吗?


    燕肆重复:“我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走了。果篮你也可以拿走。”


    司机嗫嚅:“对不起,我能补偿得并不多,你现在这样全是我的错……果篮我就放在这,它们很新鲜的。”


    既然收下果篮能让他心安,燕肆就什么也没说了,看着他的身影缓缓离开病房。


    ……


    “‘你现在这样全是我的错’。”


    在无边的寂静中,燕肆默默地念起了肇事者说的话。


    他如今所有不幸的遭遇都是他的错,那是要自己埋怨他吗?埋怨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然后呢?


    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快点脱离悲伤的情绪,继续前进才是他们应当做的。自怨自艾的内耗,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进退两难的困境。


    至少当时的燕肆是这样想的。


    在出院前两天里,他去了医院楼下的公园透风,家人喜欢看到这样的他。


    把护工打发走后,燕肆就直接推着轮椅到了林荫小道的长椅旁,他站不起来就停在一旁的空地上,静默地望着蓝天上云彩的流动。


    直到面前出现了个光头小孩,同样穿着病号服,问:“大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我腿断了。”


    “啊?腿断了,怎么会这样……你疼吗?”


    “疼,但有止痛药。”


    “居然还有止痛药可以吃。”光头小孩睁大了眼,说:“医生说我不能吃,真好,我好羡慕你啊。”


    燕肆:“是吗?”


    光头小孩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治疗不能吃止痛药。但人生有止痛药的话,该有多好啊。”


    燕肆没像其他大人那样去笑一个三四年级的小孩能有什么烦恼,烦恼到要去吃人生止痛药。


    光头小孩一股脑说着自己的苦恼,燕肆没什么反应,就听着,听见对方在苦恼因为生病爸爸妈妈都很难过,苦恼不能回学校和朋友见面,苦恼同桌和其他人换了座位,苦恼自己暑假不能出去玩……等等等。


    但他最后的苦恼停在了生病上。


    “如果有一天死掉了怎么办。”


    “人总有一天都会死的。”


    光头小孩听不得这种话,眉毛一撇,就开始抽泣:“但我还不想死。我还没完成自己的心愿呢,就这样死去,好浪费啊,妈妈花了一年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而我什么都没做就死掉了,呜呜呜呜。”


    “呜呜爸爸总说小孩子要学习,但我只顾着学习,都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呢呜呜呜。”


    燕肆面无表情:“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小孩抹抹泪水:“我想当画糖葫芦的。”


    “画糖葫芦?”


    “对啊,你不知道吗,就是用黄色的糖水在上面画画。”


    原来是糖画师。


    燕肆说:“你不用等长大,现在就可以做。”


    光头小孩一顿:“好像是哦……但我现在生病了,应该不行。”


    燕肆说:“怎么不行?”一顿,短叹一息:“那就等病好了再去吧。”


    “我病会好吗?”


    “不知道,要看医生和你自己恢复的情况。”


    小孩:“……”


    小孩:“你跟其他大人真不一样,他们都会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会好。不过我才是病人,我知道自己就算要痊愈,也要等好久好久……”


    燕肆:“但雨过天晴。等病好了,就能去完成你那些心愿。平常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也会变得更加宝贵。”


    “大哥哥,那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我要继续当演员。”


    “演员?!!听上去好酷,是电视上的演员嘛。”


    “算是吧。”


    “可你……现在腿都断了,能站起来吗?”


    “现在不行。但以后会站起来的。”


    正如燕肆所说的那样,他会站起来的。


    全球顶尖的疗养院初步给燕肆制定的康复计划是一年为期限,可他在第一个月就学会了站立,第二个月学会走路,第三个月可以奔跑和跳跃……十一个月就结束了康复疗程。


    没有任何的后遗症,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但燕肆却并没有那么的开心。


    他跟小孩说雨过天晴,病好后一切事物都会显得那么可贵,但他却没珍惜。他越为自己的演员事业努力,越会发现自己彻头彻尾是个怪人,哭不出来笑不出来,甚至无法理解角色的动机行为。


    他再也不能当演员了。


    小孩已经病好了,在父母的陪伴下完成自己人生第一幅的糖画。


    而燕肆病好了,却在昏暗的房间中度过自怨自艾地余生。是他自己画地为牢。


    很可笑吧。


    人的一生都会遇见各类各样的命题,无论是好是坏,你总要战胜它的。


    逃避,问题仍旧在那。


    面对,却能打开新的大门。


    就算没有感情,是个只有躯壳的怪人,只要燕肆愿意,换个视角去尝试,就能学到什么。


    人来世上就是为了体验、学习和感受。


    ……


    燕肆眨了下眼,他想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时,就听门口传来动静。


    加百列进来了。


    他快步上来,将水杯里的水换了新,递到燕肆手中。


    两人已经习惯彼此的存在到不需要说谢谢了。


    加百列拖了张可移动椅过来,在床边坐下。


    夜光覆盖在他的背后,而暖融融的灯光却将他英气俊朗的五官映得柔和温馨,是只要燕肆才能看到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了?”


    “睡了一觉就好很多了。”


    “听值班护士说我几乎没伤筋动骨。”燕肆说:“但我的腰和手还是有点痛。”


    要知道参加铁人赛的选手,除了面临各种突如其来的地形挑战外,还有各种伤病袭来,就比如骨折、脱臼和错位,很多选手也都是因为这个而止步完赛。


    有的严重,赛后还要花上一两年的时间来康复。


    但燕肆偏偏万里挑一,除了皮外伤,倒也没缺斤少骨头。


    先前燕肆在上海中医那按摩的时候,加百列也学过一些手法,只不过现在不适宜,他只能帮忙捏捏燕肆的手来缓解肌肉酸痛。


    他用药膏涂抹在他手上。


    燕肆人长得好看,手也好看,细长骨感,指甲干净圆润,是标准且漂亮的手型。只不过因各种训练的缘故,让这双名品手掌上长了许多茧子,摸上去很粗粝,两人触碰时又像电流交织。


    加百列很认真,他的大手一点点将药膏抹过那双手的每一处,再带上轻缓的力气按摩放松,细致温柔。


    燕肆已经忘记自己是第几次以这种角度看加百列了。


    他垂着头和眼帘,总是认真专注的在照顾自己,高挺的鼻梁,黝黑的发梢,纤长的睫毛……目光宛如成了无形的手,一点点描绘过他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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