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空地上,有一大片都是褪色过后的易拉罐穿起做成的装饰品,它们被高高挂在了郁郁葱葱的橄榄树上以及电线杆上,交织成几何图案,每当海风吹拂过时,相互碰撞,就会发生清脆的声音。


    燕肆是第一次在这看见这么有风格的旅馆。


    但说是旅馆,可这里远离城镇,没有停车场,唯一能抵达的路线就是那条偏僻的公路。


    他站着看了会儿,注意到旅馆门口有动静,片刻后就有个墨西哥老爷爷从里面出来。


    不过说是老爷爷,他的年纪六七十岁,但腿脚很利索,没有弯腰驼背,只是灰扑扑的面容让他看上去不像是这家旅馆的主人。


    老爷爷注意到了驻留在旅馆门口的陌生旅客,他转过头,看了过去,问:“你好?你是说西班牙语呢还是英语?”


    燕肆一怔:“可以说英语吗。”


    “哈哈哈,当然可以。”老爷爷白花花的胡子和头发夹杂着沙粒,倒是看起来不是很白。


    燕肆走上前,问:“你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吗?”


    老爷爷笑着说:“对啊,不过我们这不收费的,但只针对于比赛的人。”


    比赛?


    对方一下就注意到了被停靠在不远处之后的改装越野摩托车,他也顿了下,说:“你骑越野摩托车?那你知道巴哈拉力赛吗?这可是我们这里的传统了,最有特色的比赛!”


    这里越野赛事的文化十分浓厚,燕肆也不会太意外,他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是这次的参赛车手。”


    老爷爷反应浮夸的“哦?”了一声,诧异道:“你居然是这次的车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亚洲的面孔……你是来自哪个国家的?”


    燕肆:“中国。”


    “中国?”老爷爷眯了眯眼,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笑着说:“我想起来,十几二十年前好像也有一个来自中国的车手!所以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亚洲面孔,哈哈。”


    燕肆更加好奇了,他问:“你是在这里开了很久的旅馆吗?”


    “好像从我出生起,我就一直在这……好多好多年了。”老爷爷招了招手,热情地邀请着燕肆来到旅馆门前支起的帐篷下坐下,他为他拿出了饮料,指着后面占地不大的旅馆,说:“但这里的旅馆,我从来都不收费。”


    “今年的拉力赛路线应该是发生变化了吧,没再往我这边走了。以前,只要是参加巴哈拉力赛的人,我都会为他们免费提供落脚点和住宿。”


    “因为拉力赛日夜兼程实在是太累了,就算会轮流驾驶,好几小时的颠簸也很疲劳。有的时候路线合适,选手到我这边的时候是深夜,要是离停靠点远的话,我就会让他们在这休息。然后等几个小时后,我再叫他们继续上路参加比赛。”


    拉力赛每年的路线都会发生变化。


    燕肆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故事,倒是有些愣怔。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老爷爷让他等一下,转身去屋里拿东西,出来后就见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久远笔记本。


    看得出这本子年代久远,纸页发久,似乎被人翻开了好多次,外面的硬壳都有了很严重的磨损。老爷爷将本子放在桌上,一打开,就看见发黄的纸上林林总总全是人名的堆集。


    “这些都是来过我这旅馆的选手名字。”


    “全都是?”


    “也不都是吧,哈哈哈,也有一些是追逐卡车的成员。并不是所有车手都会来我这……”


    虽然这么说,可这么厚的本子仍旧每一页都写满了人名,以及一些字迹内容早已模糊的话语。


    老爷爷又骄傲地说:“巴哈到目前为止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但在它还没成为一项正式的比赛时,我就在这了,也有很多很多厉害的车手在这签名。”


    “对了,那个中国人!……让我找找。”他的视力不大好,可翻了十来页后,还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某个人的签名:“是他,Pan面包。不过他不是参赛车手,而是和那一届冠军车队随行的追逐卡车成员!”


    燕肆就在发久变软的纸面上,看见了——Lu Pan


    潘主任的名字?


    原来世界会那么的巧合。


    燕肆因潘路随口提及的年轻往事,远赴大洋之外,来到墨西哥参加巴哈赛,在计划之外的路线遇见了与赛事一般久远的旅馆,还在书写历史的本子上看见了潘路的名字。


    如同感受到了历史时间线的收束。


    墨水的字迹已经是相当模糊了,可十几年前潘路追随车队一起参与比赛的画面,却仿佛能清晰的在眼前重现。


    这是时间历史的力量感。


    “小面包是当时唯一的亚洲人,在那个年代可少见了呢。但他性格挺开朗外向的,我看得出他很喜欢摩托,还说过以后有机会想完成巴哈……也不知道他完成了没……不过时隔十几年,能看到新的人来,我还是很开心的。”


    老爷爷摸索着找出了一把笔,放在桌上,“既然你也要参赛,就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的名字吧。”


    就像是在巴哈拉力赛的历史上,书写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燕肆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回忆起前几页所看到的那一些密不可分的名字后,指尖一顿,又写下加百列以及追逐车队成员们的名字。


    老爷爷看不大清字,但还是能认出燕肆写了好多人的名字,说:“这些都是你追逐车队朋友的名字吧。”


    燕肆:“嗯,他们会陪我走完拉力赛的。”


    老爷爷乐呵呵地说:“每个来到巴哈的人,都会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答案。”


    “刚开始,他们总是踌躇满志,但没能夺冠并不代表失败,也不会让你们一无所获,巴哈会让你们从不一样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认知自己,然后感慨,‘哇,原来自己做了怎样厉害的选择怎样的道路’。”


    “祝你好运!”


    临行前,燕肆想起什么,忽然问:“我能问下,你为什么叫Pan为小面包吗?这是他的昵称吗?”


    老爷爷的手负在背面,圆滚滚的肚子在太阳下显得如此挺拔,他科普:“Pan在西班牙语中意思就是面包。小面包,这对他来说多可爱,多招人喜欢。”


    ***


    抵达恩森那达市,燕肆就在团队租赁的越野场地中,看见一辆中型卡车的驶来。


    卡车背后的拖斗上停放着一辆崭新的越野摩托车。


    XC0229属于场地车,更适合MXGP那样的赛道,而对于追求速度和适应越野环境的巴哈来说,选手的参赛摩托大多都要经过一番改装。


    抛去市面上复杂的设计,只追求速度和稳定性。


    于是加强的暴力发动机,让它们失去了上路的资格,是为了比赛特殊改造的,全球仅此一辆。


    除了一如既往的悬挂系统,这次摩托的改造,最显眼的就是那发动机引擎,力量感暴徒,光是看上去,就能想象到他速度能有多快。


    而外壳仍旧不变是以红白相间的设计为主,车壳后侧印着燕肆的名字和FRK MOTOR的标识,正前方则是崭新的808X。


    这算是巧合吧。


    燕肆看过赛前的通用规则,上面写了参加铁人赛的选手编号是从800X-899X随机挑选的数字,而他不偏不倚,正好是MXGP时的编号。


    这是否也意味着一种延传。


    虽然这台改装摩托不符合当地的上路法规,但拿到赛事证明,就可以在非铺装路上驾驶。


    于是在结束当日安排行程后,燕肆火速带着这台新朋友跑路,去了远离市区的大漠地带,趁夕阳半落不落,将天地染得粉红成熟时,在粗粝的土地上疾行。


    来这好几周,燕肆也注意过他几乎每天总能遇见一些驾驶山地车或越野车的人。


    对方或许是纯粹的爱好者,也或许是要参赛的选手,但大家都在埋头享受着自己的路程,都没怎么打过招呼。


    等夜幕降临,回到酒店时,燕肆和爸爸妈妈视频聊天。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框的镜头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刚结束训练吗?”


    “洗完头记得吹头发。”


    “墨西哥有什么好吃的吗?”


    “没有受伤吧。”


    “聪聪和小黑可想你了,你要看看它们吗?”


    “你是不是还晒黑了?”


    话全都凑到一起,燕肆都不知道先回答谁的,但感受到家庭温暖的喜悦感,让他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温吞地回答起他们的话:“嗯,马上就要比赛了,训练会比较多。”


    “会吹干的。”


    “有,我喜欢吃这边的莫菜炖肉,还有豆饼。是加百列带我去吃过的。”


    ……


    家人工作忙,燕肆也要训练,之间又隔着时差,能在一起视频聊天的机会还是挺少的。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就听爸爸提议说:“要不然等你比赛的时候我们过去看你吧。”


    妈妈点头,说:“刚好是周末,我觉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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