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说:“这是我发小。他想玩长板速降,但手上暂时没什么趁手的装备,然后我不记得你吗,就过来给你介绍生意了。”


    “你好。”


    “你好。”


    裴高文笑了,倒是个内敛不爱说话的,他让两人坐在沙发上,倒了两杯水,再开口问:“‘暂时没装备’,是新手?”


    威廉想说他有滑板基础,燕肆就率先回答:“嗯,以前没玩过长板。”


    字面意思的话,他的确是新手。


    “哦,那我知道了。”裴高文扫了眼被挂放在墙面上的几块板面,说:“如果你想入门长板速降的话,我可以给你弄款舒适好上手的,稳一点。”


    “等技术进步,又或者确定自己真的喜欢长板,再给你换更专业的……现在就不用浪费太多钱。”


    话里话外都在为新手做最好的安排,显然,裴高文以为燕肆和很多人一样,对于长板滑板运动只是一时兴起。


    说着,裴高文已经准备开始组装了,问:“你觉得怎么样?小朋友。”


    燕肆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他已经罗列好了自己的配件需求。


    “你已经做好了攻略?清单都有。”裴高文讶异了下。


    他接过手机,看着备忘录里详细的配件品牌和规格参数,发现其中有国外热门大牌也有国内冷门,型号系列丰富,代表着手机主人并不一味只追求“昂贵”,而是合适,且具有基础认知。


    裴高文扬眉,这会是入门新手做的前期准备?


    说出来很难听,但他这么多年看下来的滑板新手,大多是三分钟热度。或许只是在短视频上看了几分钟热血澎湃的视频,没了解个七七八八就飞到店里买,买完回家又吃灰。


    反而像这种前期做好准备的人,实属少见。


    不由得,裴高文再次将目光看向了燕肆那双淡茶色又像琥珀石的眼眸。


    又是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做的不错。”裴高文不吝啬自己对他的夸奖,笑着说:“你运气好,要不是威廉带你来我这,光是备忘录前三行的东西,整个南山市未必有地方能一起找齐。”


    说完,他在店铺里走了两圈,就将燕肆罗列出的配件装置都取了出来,“不过你需要的轴承,我这暂时缺货。”


    “但明天上午就能到新的一批货,下午组装完,给你送过去,没关系吧?”


    这已经是很短的时间了。


    燕肆:“好。”


    难得遇见懂行的新手,裴高文高兴,抑制不住嘴角笑容:“放心,轴承会是你要的陶瓷一体,耐水耐高温,精密度是全球最高的一款,稳定性好到去跳崖都没问题。”


    燕肆的眼光很“挑剔”,所以他不用介绍很多。


    而燕肆则满意裴高文的效率。


    后面又沟通了细节,确定明天下午就能拿到板子后,便付款签字。


    至此,裴高文对他印象好感又提高了不止一个度,他真的太喜欢付钱爽快,还长得赏心悦目的客户了。


    最后好奇心驱使下,裴高文带有几分探询意味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问:“你真的想玩长板速降?”


    燕肆沉吟,他想起威廉已经在进门的时候说过了,老板为什么还要再问?


    可还是回答:“嗯。”


    “长板速降看起来很帅气,说到底却也是门危险系数极高的极限运动。”


    裴高文扯了下嘴角:“别介意,我的意思是说,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在圈内挺少见的,更何况是要玩速降的滑手。”


    “速降里出现失误,脸划破了是小事,要是摔下悬崖,全身骨折,高位截瘫什么的就不好说了。我当初就严重翻车一次,直接在ICU安营扎寨。”


    “毕竟滑板界不一直有句老话——‘滑板的尽头是骨科’。”


    最后一句说完,倒是给裴高文自己说笑了。


    燕肆没什么反应,威廉反倒紧张起来:“我去,裴老板,真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别吓我。”


    “哪夸张了,这都是血淋淋的事实啊。”


    裴高文承认,他的友情提示带有“恐吓”意味。


    全程接触下来,他都觉得燕肆这人实在冷静的有些过分,无波无澜,目光却异常坚定,明白自己的需求。


    莫名就有点恶趣味,他想看看,言语恐吓会不会让他有点不一样。


    可实际上,燕肆依旧无波无澜,甚至一丝动容也没有。


    “失误带来的风险后果我能承担。”


    “而且。”燕肆沉吟,说:“我出过一场车祸,身体里打了几个钢板。”


    他指了指耳尖上那枚小型的银质耳骨环,“而它就是我出ICU后,在康复机构打的。”算是一种纪念。


    “所以你说的那些结果,对我来说也不算坏。”


    毕竟没有什么,是比无知无觉的“死亡”还要来得‘痛苦’。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重来的人生,是上天的眷礼。


    或许他还不清楚自己重生后该有的意义,但还是会一步步去探寻,在名为“生命”的这条道路上找到方向。


    燕肆平静地说完这些话,店里的氛围顿时凝固住。


    不仅是半夜醒来都会给自己来一巴掌的裴高文,就连威廉也不知道原来燕肆的车祸状况如此严重。


    “你怎么会打这么多钢板?我什么都不知道!”威廉不可置信。


    “这件事只有我家人知道,我没让他们和其他人说。”燕肆转过头,说:“裴老板,谢谢你的提醒。我已经购买了专业的护具,会注意安全。”


    “嗯,好……”


    这古井无波的反应,让裴高文有点心虚。不过倒是让他对面前看似荏弱的少年,有了新的想法。


    “速降在中国并不是主流,专业滑手可能还不超过一千三百人,正统训练也寥寥无几,你要是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就当是那个问题的赔礼了。


    ……


    离开前,燕肆的目光被墙角的展览柜吸引住。


    他停在跟前,看着玻璃柜中落灰的各种奖杯。这些奖杯底座,无不例外都镌刻着与长板速降相关的比赛。


    时间跨度长达十年的日期,证明着裴高文热爱的进度条。


    燕肆忽然,有了一点关于“好奇”的情绪。


    问:“这些都是你的吗?”


    “嗯,是我参加过的比赛。”


    琳琅满目。


    “玩长板速降没一个是不想赢的。”裴高文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莫名看向了燕肆:“不过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是——绝大多数的对手,是自己,而不是对手。”


    这句话放在其他极限运动上也是同理。


    -


    正如裴高文所说,中国长板速降能查到的资料很少,因此目前滑手都处于摸爬滚打、无师自通的学习状态。


    燕肆除了有丰富的滑板经验,能越过基础,可也清楚这两样运动侧重点不同。


    一个看动作花样,一个看速度。


    他记得威廉说过给裴高文拍摄过速降短片,思绪至此,燕肆回家洗完澡,就打开笔记本,上网搜索“裴高文”的名字。


    随即,便出现一条播放量为15w的长板速降跟拍视频。


    拍摄地点是在法国的阿尔卑斯山脉。


    自由拍摄的无人机画面中,山体绵延壮大,天穹辽阔,速降滑手化身为一只飞鸟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在名为自然的赛道上,激情滑行飞驰。


    从始至终,令人望而却步的速度都扣紧了《阿尔卑斯山大逃亡》的标题。


    燕肆观看了一晚上速降视频。


    还有有关“裴高文”这名速降选手的采访。


    记者问:“你常年征战于国际长板速降赛道的前端,是如何做到技巧如此娴熟精湛?几乎次次大获全胜呢?”


    坐在轮椅上的裴高文有些好笑地摆了摆手,“实际没网上说的这么浮夸。”


    “长板速降是一门很简单的运动。只需要你一直重复练习一个动作,直到如臂指使;是一次次摔倒出血后,再重新站起来。”


    重新站起来。


    幼时学滑板时,老师说过一样的话。


    走和跑都很简单,唯独站起来,却需要莫大滔天的勇气……


    -


    隔天起来,不出所料,燕肆浑身肌肉酸胀,尤其是大腿前侧、膝盖和腰部,这和长时间没运动训练有关。


    肌纤维的微小损伤。


    他便趁空给自己制定了一套针对体能的训练计划。


    毕竟之后,他还会玩更多的极限运动。


    日落西山前一刻,他准时收到由Avanza寄来的长板快递。


    燕肆没吃晚餐,他随手泡了一杯蛋白奶昔,喝完,才拿了把美工刀拆快递包装。


    他大学学的专业是父母眼里“离经叛道”的油画,但他确实有双配得上画家这一身份的手,手指纤细匀称,凸起的骨节分明而细长,如白玉的质地,修长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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