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没那么冷。”
齐辞又把手套揣回兜里了。
“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的运动会,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有印象。”
“怎么的?难不成印象不深?”
怎么会不深呢,那是姜涔第一次抱她,抱得那样紧,那样热烈。
“深。”
“那天你也是跑回来的吧?”
“嗯,面试完一出来雨就下大了,到处堵车只能跑了。”
“就那么想看我比赛啊?”
其实那天的场景在齐辞的记忆里已经淡化,她只是记得那个拥抱,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两人之间有过什么交流,她全然不记得了。记忆里只剩下一场大雨,和她的拥抱。
“我记不清了。”
姜涔:......
两人在操场慢慢走着,姜涔童心乍起,悄悄蹲下身,拢起地上的雪团成雪球,憋着点孩子气的小心思,准备抬手逗一逗身侧呆子一样的人。
她扬起手,还没扔出去,就听“啪”的一声,齐辞的后脑勺正中一颗雪球,这个声音,想必有些疼......
这一下力道着实不小,齐辞扭过身子,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冲着姜涔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您确实还年轻......”
怔愣不过半秒,姜涔立马收起所有玩闹的心思,朝着齐辞跑了两步,见她并无大碍,才抬手拂去齐辞发间、衣领和肩头的雪。
“不是我打的......”
这时两名闯了祸的学生也慌慌张张跑上前道歉:“对不起!我扔偏了,您没事儿吧!”
“嗯。”
齐辞本来就没觉得怎样,再加上姜涔几句温和的安抚,学生诚恳的道歉,这场啼笑皆非的雪球乌龙就此揭过。
两人并肩离开操场,沿着记忆里那条最熟悉的老路慢慢溜达,这是当年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年少时无数个夜晚,她们也是这样并肩走在这条路上。
此时一路无言,心底却各自翻涌着陈年旧事。直到视野尽头,再也看不见当年那栋朴素老旧的宿舍楼,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高楼。
年少时那些偷偷的等候、晚归的并肩、楼下的驻足、欲言又止的话语,连同那栋旧楼一起,被岁月推平。
“宿舍楼拆了。”她侧眸看向身旁的齐辞,“拆了十几年了。”
时光走得太快,她太不甘心了。
姜涔驻足站定,头顶的路灯晕开一圈白,无数雪粒在灯光里悠悠坠落,漫天星河似的落满人间。
她静静望着身侧的人,看着纯白雪花轻轻落在齐辞的发梢,所有对错过的遗憾、对过往的不甘,在看见眼前人的这一刻,都已温柔落幕。
“还好,你还在。”
飞雪在空中静静盘旋。
姜涔注视着齐辞深邃的眸子,伸出了手。
齐辞的目光落向那个信封上。她微微一怔,睫毛轻轻颤了颤,眼里满是茫然,一时没有接,也没有发问,就这么定定看着姜涔,完全猜不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究竟是什么用意。
被她这么直勾勾望着,姜涔反倒莫名局促起来,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她耳尖悄悄泛热,却不肯再给彼此留任何余地。
“看我干什么?接着啊,我去个厕所。”
齐辞连忙把信接了过来。
“信?”
“对。”
“现在看?”
姜涔没有回答,转身往宿舍楼走,她需要给齐辞留出空间,就在这个许多年前,她差一点就把心底的爱意说出口的路灯下。
剩下的,交给齐辞吧。
雪花不停飘坠,落在信封表面,浸出一点点潮意。齐辞终于低头,指尖小心拆开信封。
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底,直到雪地里再次传来脚步声,她才收好信,抬起头看向一点点靠近的姜涔。
“回车里吗?冷了吧?”说完齐辞便侧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迈开脚步。
姜涔跟在她身后,一股惶然瞬间攫住了她,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齐辞的胳膊。
布料被指尖攥出浅浅的褶皱。
姜涔不肯放她就这样走掉。夜色映着她眼底翻上来的委屈与不安,她调整着呼吸:“我们还要继续装傻吗?”
齐辞停了下来,她背脊微僵,迟迟没有转身,她不敢对上身后人滚烫又落寞的目光,只是说:“涔,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说完她想继续往前走。
可姜涔攥得更紧了,固执地扣着那截衣袖,不肯让她逃避分毫。
“一点都不好。”姜涔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要这样,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还是亲人。”
“不,这样都不够。”
“可我觉得这样就够了,看到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
“我不需要名分,也不需要你打破现状,我只想安安静静做你的影子,就足够了。”
“没必要多一个名分而已的东西。涔,我早就不是那个你念念不忘的样子了。你喜欢的,是二十岁的齐辞,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的我。就放过那段停留在过去的感情吧。”她喉头微微滚动,心在下坠,她无力,但她不能停下来,“我不再年轻,现在的我们,已经不适合在一起了。”
她自知两人之间横着翻不过的山海,隔着阅历、格局、身份,隔着她倾尽后半生所有也填不满的差距。她一无所有,平庸、笨拙,半生庸庸碌碌,而姜涔耀眼、强势,始终光鲜靓丽。
算了吧,这样就很好了,她们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姜涔听着这番退让至极的话,心口酸疼,当即红了眼:“我不要!我不要你做我的影子!你在怪我是不是?怪我当时没有立刻离婚,没有跟你走,对吗?”
“齐辞!!你想象不到我当时的样子,我是个连自己都撑不起来、困在轮椅上的人!我拿什么离婚?拿什么跟你走?”
她压着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告诉我,难道我当初一意孤行、执意离婚奔向你,就是对的吗?让你硬生生栽进我的烂日子里,往后日复一日守着一个生活都无法自理的我?”
路边已经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虽然姜涔不是本校的老师,可深夜在校园里这样情绪激动地对峙,若是传出闲话,也许会对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齐辞心里一紧,不愿让姜涔卷入是非议论之中,态度终于软了下来。
她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恳求:“回车里说好不好,我太冷了,我们回去,慢慢再说,可以吗?
说完,她主动伸手握住姜涔的手,指尖触到的依旧是一片冰凉。齐辞紧紧攥住那只手,不肯松开,牵引着她,一步一步朝着校门的方向往前走。
第58章 深吻
坐进车内,车门一关,齐辞赶紧发动车子打开了暖风。她把毛毯给姜涔披上,然后侧过身,双手捧住姜涔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来回轻轻揉搓,替她驱散指尖的寒气。
等终于吹出了暖风,她才放低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平和道:“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
“不过是少了恋人那一层名分而已。陪伴我有,惦记我有,我可以听你诉苦,可以陪你散心,可以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暖手。除去那层身份,其余的一切,我们不都已经拥有了吗?”
她真心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不用直面世俗的压力,不必赌上各自的人生,距离会产生美,但长时间的近距离,不会。
可掌心之下,姜涔的手指,却在微微发僵,没有半分被劝慰后的松动。
强忍的情绪开始崩塌,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姜涔浑身发颤,将额头重重搭在了齐辞的手背上:“齐辞,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等江江成年,我就跟你走,我只求你再等等我。”
哭声断断续续,她用力攥紧齐辞的手,像是攥住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她真的悔恨自己让齐辞等了这么多年:“对不起……对不起。就快了,他很快就成年了,我跟你走。”
她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温柔退让的人:“那时候我就辞职去找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什么地方都可以,我都跟着你。”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齐辞,求求你……接受我好不好?”
即便自己的眼前也早已模糊,同样痛得难以呼吸,齐辞还是抬起胳膊,从姜涔额头下抽出左手,轻柔地替姜涔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一遍又一遍。
“涔,我不走了,我就在北京,陪在你身边,不哭了好不好?我们是亲人,远比爱人更持久的关系啊。”
可这句话的退让,根本填不满姜涔半生的遗憾,她抬起通红的眼,执拗地盯着齐辞,已经说不出话了。
齐辞轻轻把她揽进怀里,顺着她的后背,帮着她调整呼吸。
“涔,那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参与过彼此的人生。这么多世事磋磨下来,我的性子早就被生活一点点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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