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姜涔放在身侧的手时,停顿了一下。那手苍白,静脉清晰,带着留置针的胶布。她最终只是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姜涔的指尖。


    “涔涔,我......我、我得走了。”话一出口,心口就像是被钝器重重擂了一下,闷痛扩散开来。


    “涔涔,”她吸了吸鼻子,执拗地往下说,仿佛这是盘桓心底半生的幽灵,终于被允许在消散前索要一次开口的权利。


    “我现在坐在这儿,看着你,我......我觉得好遗憾啊。”


    “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啊,你也好希望跟我在一起对不对?你也想让我做你的爱人,做你的亲人,对不对?你给了我那么多次机会,哪怕一次,哪怕当年只有一次我没有那么懦弱,哪怕只有一次啊!”


    她的声音哽住,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更汹涌的泪意和悔恨狠狠咽回去,只留下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在仪器规律的背景音里如同梦呓。


    她停顿了很久,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一场迟到了二十余年的、自己对自己的审判与和解。


    “所以,这次换我来等你吧。”


    “我会一直等。”


    “姜涔,请允许我——”


    “正式地,替那个二十岁时,在你面前总是手足无措、心里惊涛骇浪却偏要故作不在意的胆小鬼齐辞......”


    “向你道歉。”


    “对不起啊,我的好妹妹。”


    病房里的监测仪不知疲倦地记录着生命的轨迹,对这场穿越了二十年光阴、最终抵达无人在意之境的独白,漠不关心。


    她停顿在那里,仿佛在打捞沉在时光最底处的、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碎片,又像是在笨拙地组织一种从未被允许存在的语言。那些在心底翻滚、冲撞、灼烧了千万个日夜的字句,此刻争先恐后涌到嘴边,却最终被更巨大的悲哀和清醒死死堵在了喉间。


    没有想象中的山呼海啸,没有戏剧性的泣血誓言。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丈量着这无望告别的分秒。


    最终,她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泪水的眼睛,深深地、贪婪地,最后一遍凝视姜涔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眉眼刻进轮回也抹不去的记忆里。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在胸腔里冲撞了二十多年的惊涛骇浪,压缩成一句轻如叹息、却重如毕生所愿的祈盼:


    “涔涔......你一定要好起来。”


    “好好生活。”


    “你不要怕,我就是你的娘家人,我就是你的姐姐,我永远在你身前,我会为你挡下所有。”


    “不论何时何地,世界上总会有一个我......”


    “......在风里,在沙里,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深深地爱着你。”


    说完,她缓缓俯下身,像是在靠近一件绝世易碎的琉璃,又虔诚得像是在奔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献祭。


    她的目光掠过姜涔苍白的额头,紧闭的眼睫,最终停留在那两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却依旧形状优美的唇上。


    那是她半生遥望、不敢触及的彼岸。


    齐辞的唇,轻轻地、颤抖地、坚定地,印了上去。


    触感微凉,干燥,带着一点药物的苦涩,和生命最原始的柔软。


    没有情欲,也没有索取。


    只是一个吻。


    一个迟到了二十六年的吻。


    一个在她决定转身、将半生痴妄埋进黄土沟壑之前,所能留下的、最后的慰藉。


    第28章 安守穗的道歉


    齐辞定了第二天的车票,她得先去哥哥家看看母亲。


    同陆知道了别,也拒绝了陆知相送,临走前她告诉陆知不要在姜涔面前提到自己,陆知虽然不解,但是仍旧答应了。


    这天晚上,她和张启明在他家楼下抽了许久的烟。张启明现在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有个稳定的工作,妻子是独自创业的女性,儿子也乖巧懂事,就是学习成绩有些糟糕。张启明还说想让他考A大呢,感受下当年父辈奋斗过的地方,结果发现以儿子现在这个成绩,得差出去一百多分。


    齐辞笑着说:“咱们当初还算奋斗过吗?说来我都惭愧。”


    “咱好歹也在赛场上奋斗过的!哪里奋斗不是奋斗呢!”


    也是。


    跟张启明道别后,她就去哥哥家找母亲了。她买了些礼物给嫂子和侄子,不知道拿不拿得出手,反正也是尽她所能买了。


    齐朝带着母亲到她定的小旅馆找她。见面后,齐辞的母亲倒是很关心姜涔的状况,也看着瘦了很多的女儿,心里心疼。


    现在她在儿子家帮忙带孩子,活得也比较小心,好在媳妇倒是也不给她什么脸色,就是正常的生活,退休了也有个事做,挺好的。


    但最后齐辞还是提出了想让母亲跟着自己走,哪怕一年也行,母女两人聊了一晚的心里话,第二天齐辞送母亲回了齐朝家。


    然后她返回到旅馆简单收拾了下,去赴最后一个约。


    按照安守穗的要求,这次不能不辞而别了,必须让她见一面,所以她昨天就约了安守穗。虽然在姜涔昏迷的那些日子,学校的同事,她带过的学生,詹书瑶,张启明,齐朝他们都曾去看望过姜涔,但安守穗一直没有出现过。


    所以她在走之前,来见了见这个阔别许久的朋友。


    两人在火车站见了面,安守穗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和浅灰色长裤,外搭一件质感很好的卡其色风衣,长发松松挽着,容颜清丽,气质温婉沉静。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穿着鹅黄色毛衣和背带裤、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女孩正仰着头,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小辞,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小穗。”


    “我女儿,念念。念念,叫齐阿姨。”安守穗低头,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齐阿姨好!”小女孩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甜润乖乖叫人。


    “念念真乖。”齐辞忙道,心头那丝因往事骤然浮现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在安守穗平和的目光和小女孩纯真的笑脸中,渐渐平息。


    两人沿着城墙根的胡同走了一段路。


    “抱歉,当初不辞而别,对不起啊。很高兴看到你有了自己的家,小穗。”齐辞眼眶有些酸。


    “都过去了,”安守穗轻轻应了一声,手指规律地抚摸着念念柔软的头发。小女孩正低头玩着妈妈背包上的毛绒挂件。“他是个建筑师,人不错,对孩子和我都很好。”


    她低头对女儿笑了笑,念念仰起脸,回给母亲一个甜甜的笑容。


    接着安守穗让念念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小女孩很听话地过去了。两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变迁。


    “真的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小辞。”她转过身,面对着齐辞细细端详,仿佛要用眼神补足这些年错过的所有时光。


    齐辞笑了笑,她看到安守穗深深叹了口气。


    “有一件事,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办法释怀,请允许我给你道个歉吧,小辞。”


    齐辞又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们之间,除了我给你道歉,你哪里需要给我道歉呢。”


    安守穗又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向你道歉,齐辞。很郑重地道歉。”


    “为了一件......很多年前的事。”安守穗的目光越过齐辞的肩膀,仿佛看向遥远的学生时代,“我知道,你那时候眼里心里都只有姜涔,即便我再怎么努力和她站在一个水平线上,你的眼里也只有她。而姜涔大学那几年,其实一直没有男朋友。我......我发现了真相,但我害怕失去你,我没有告诉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差劲,我好自私。”


    泪水已挂满安守穗的面容。


    齐辞沉默良久,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抱了抱她。


    “小穗,感情这个东西是看命的,缘深缘浅,自有定数。我跟她呀,没有那种缘分。你别自责,与你无关的。谢谢你喜欢过我,谢谢你陪我走了很远的路。”


    安守穗很惊讶于齐辞知道了这件事竟然会这么平静。其实齐辞早在姜涔的日记里就知道了她和陆池平当年的关系。她确实觉得遗憾,也后悔,可这怎么能怪安守穗呢?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在姜涔靠近的时候选择了那么激烈的逃避。


    “不哭了啊,孩子还在呢。”齐辞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拉开了距离。


    “小辞,谢谢你,你一定要很幸福啊。”


    “你也是,一定一定,要很幸福。”


    安守穗咬了咬唇,目光朝着孩子看了一下,突然对齐辞说:“小辞,谢谢你愿意回头看看我。”


    这句话说得有些玄妙,但齐辞又怎么会听不懂呢。


    安守穗忽然后撤了一步,给齐辞深深鞠了一躬。


    齐辞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这么多年了,终于还是面对了。


    “帮我给妹妹带好,真的谢谢你们。”


    那年,安守穗的父亲走了,没有人安葬。他的儿子没有回来,女儿们也没有出现。村长和齐辞帮着下了葬,后来这件事传到了安守穗的妹妹安守禾那里,女人回来看了看,认出了齐辞,但齐辞并没有让她告诉安守穗自己在这里,而她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停留,却是因为安守穗,因为这个永远默默走在她身后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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