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齐辞一贫如洗。她已经无法再融入北京这个充满了人才和竞争力的城市。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也许她真的是那个自我感动的人。


    但她依然守着她。


    固执的,沉默的,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第26章 我,是她唯一的娘家人!


    夕阳的余晖是金红色的,透过窗户洒下一片浪漫的色彩。


    齐辞刚给姜涔读完日记里一段很短的、关于夏日雨后彩虹的记录。她合上日记本,看着姜涔被霞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轻声说:“今天天气很好,夕阳很美,像你日记里写的那次,记得吗?我们那次差点错过,因为你在实验室算数据忘了时间。”


    姜涔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目光依旧空茫。


    齐辞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用指尖捋了捋姜涔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在过去半年里,她做过无数次。


    而这次,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姜涔皮肤的那一刻——


    姜涔一直平静望着天花板的目光忽然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这一次不再是涣散地笼罩,而是有了一丝试图追踪的意味。她的视线,吃力地、一点点地,追着齐辞即将离开的手。


    然后,她的头,向着齐辞手的方向,偏转了。干裂的嘴唇再次嚅动。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啊”,气流穿过喉咙,摩擦出两个极其含糊破碎的音节:“......小......辞......”


    齐辞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姜涔。


    姜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出这两个音节,然后眼睛无力地半阖起来,呼吸略微急促。但她偏着头,额前碎发下露出的那道目光,虽然疲惫至极,却执拗地落在齐辞的脸上。那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底色——一种孩童般失去依凭的不安。


    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汹涌地漫过齐辞的脸颊。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她慢慢地将僵在半空的手重新放回姜涔的额边,指尖温柔地、一遍遍抚过她微蹙的眉心。


    “涔涔,是我,我是齐辞,我是齐辞啊,涔涔。”


    虽然姜涔不再有反应,但是齐辞知道,她听到了她的呼唤。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她们。一个泪流满面却笑容明亮,一个疲惫茫然却目光依恋。


    漫长的等待,在眼泪与夕阳中,终于凿开了第一道通往光明的缝隙。而缝隙里透出的,不是绚烂的花朵,是比花朵更坚韧的——生命的初芽,在废墟上,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自那天起,姜涔的恢复仿佛按下了加速键。认知的阀门一旦打开,许多被阻塞的连接开始迅速重建。


    从齐辞听医生跟姜涔的婆婆谈话中,她知道姜涔是很幸运的。拼尽全力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紧接着超过了六个月的苏醒期,仍旧醒了过来,更是堪称“奇迹”的眷顾,虽然现在她基本还处于无意识状态,但已经有了更过好转的迹象。


    尤其值得庆幸的是,掌管语言的中枢似乎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虽然此刻她的发声仍像生锈的齿轮,艰涩、缓慢,但基础仍在,重建的希望就在。这意味着,假以时日和正确的康复,她重新清晰对话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运动功能损伤非常严重,信号传导的通路可以说近乎中断,她无法生活自理。


    “这不是短期能解决的问题。”医生继续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时间尺度,“恢复,如果能有进展,也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我们需要做的,是通过各种刺激和训练,尝试唤醒和重建那些沉睡或受损的连接。这没有捷径,成效......得按月,甚至按年来计算和期待。”


    年。


    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都等了二十多年了,再等下去又能怎样呢?


    她什么也不怕,可是没有人给她等下去的机会,尤其是姜涔的“第二个妈妈”。


    老人再次找到她的时候,她觉得对方已经破釜沉舟了。


    “阿姨,怎么要在这里说,这里蚊子多,我扶——”


    “齐老师,就在这里说吧。”


    “好。”


    老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一块地砖裂缝,半晌才沉沉开口道:“齐老师,上次那些话,我知道你没听进去。我回去想了很久,有些话,还得再说透。”


    “阿姨,”齐辞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她准备好的开场白,“在您说之前,请恕我无礼,我想先问一句——您今天,是以姜涔婆婆的身份,还是以......姜涔妈妈的身份,来对我说接下来的话呢?”


    老太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布满细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更深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辞没有移开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如果您是以姜涔婆婆的身份,来维护您儿子的家庭,维护陆家的体面,那接下来您就不必浪费时间了。因为从我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站在这里的我,就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或恩人——我是她的娘家人。是现在,她唯一的娘家人。娘家人在这个时候,只能看到她的苦和她受的罪,不管什么体不体面,家不家。”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急剧变化的脸色,声音柔和了一些:“可如果您今天是作为心疼涔涔、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的‘妈妈’来说话......那您告诉我,一个妈妈,亲眼看着自己女儿的婚姻成了这个样子,看着她躺在那里生死一线时丈夫不闻不问,看着她醒过来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冰窟窿似的‘家’......您这个当‘妈’的,心里头,就真的只觉得维持住这个空壳子,比她自己能喘口顺当气、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更重要吗?”


    “您儿子做了什么,他在这段婚姻里是个什么角色,您心里,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最后这句轻声的问话,像一把钥匙,无礼地打开了老太太死死锁住的某个角落。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挺直的背脊也佝偻下来,那副用来武装自己的坚硬外壳出现了裂痕。她眼里强撑的责备和怨愤,慢慢被一种属于母亲的痛苦和无力取代。


    长长的沉默。只有风穿过藤叶的沙沙声。


    许久,老人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显出了苍凉:“......是。我是以她‘妈妈’的身份在跟你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齐辞,眼里有痛,有愧,有疲惫,“你说得对......那个家,早就不是个家了。池平他......他不配。是我没教好儿子,对不起涔涔。”


    她承认了。这个承认却让齐辞心头一酸,准备好的所有激烈辩驳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可也正因为我是拿她当女儿看,齐老师,我才更得说这些不中听的话。”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当妈的,谁不盼着自己女儿好?可我疼她,就得看长远,看实在的,不能光看眼前这一时一刻的暖和。”


    “是,你现在对她千好万好,比亲姐妹还亲,比那个混账强万倍。这我看得见。”老人的目光像褪了色的旧胶片,缓缓扫过齐辞不再年轻的憔悴面容上,“可然后呢?江江才十一,正是半懂不懂、叛逆的时候。你现在是他嘴里念着的好‘齐阿姨’。可要是哪天,他明白了,这个人,是想取代他爸爸,甚至......是想和他妈妈组成一个那样的‘家’,你让他怎么在学校抬头?孩子的嘴有多毒,你想想!‘你妈是个变态,跟女人好’——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戳到他心里,你是要他的命,还是要涔涔的命?”


    “再说知知。”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更深的无力,“那孩子命苦,说不出话来,你难道想让她靠着个人工耳蜗听着外面那些嘲笑的声音吗?她心里比谁都敏感。她现在全靠着姜涔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的感觉。你要是真和涔涔成了那种关系,你让她怎么定位你?怎么面对外人?她本来就活在一个安静的世界里,你还要让她的世界,被指指点点填满吗?”


    “好,你说你不管外人,只管涔涔。”老人紧紧盯着齐辞逐渐苍白的脸,步步紧逼,“那你为她想过以后吗?就算你能照顾她后半生,她会让你照顾她后半生吗?她是多骄傲的女人啊!等她再好点,脑子更清楚了,看着镜子里自己动弹不得的样子,再想想你们这不见天日的关系,她会不会也很痛苦?她是多骄傲的人啊!”


    “齐老师,爱一个人,不是把她拖进一个更深的坑里啊!是得盼着她好,哪怕那个好不是你给的!”


    齐辞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倘若她不知道,也许在那个雨天,她就不会背过身去,不会偷偷逃跑,不会让姜涔孤单一人。


    “你们这样,法律不认,社会不容。将来你们老了,你们病了,谁给你们签字?遇到事,谁给你们撑腰?就靠你们那点‘感情’吗?感情能当饭吃,能挡灾吗?你看看涔涔现在,躺在这里,能给她签字的,法律上还是我那个混账儿子啊!这就是现实!你那些心意,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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