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在许多人构建的叙事里,这或许就是一种“失败”——一种从高速轨道上脱落、不得不退回起点的失意。
齐辞对此近乎漠然,甚至带着点冰冷的自嘲。失败?她想,确实够失败的。十年奋斗,依旧在洪流中身不由己,到头来重新回到起点。可这失败,与心底那场持续更久、更为静默的溃败相比,竟显得近乎浮浅了。
十年,她将一份爱意囚禁成默片,懦弱到不敢泄露一个音节,难道不更像是人生中一场彻头彻尾的、无人知晓的败北?
两重“失败”的阴影,在这停滞的、被童年记忆包围的时空里,偶尔会沉甸甸地叠加。但或许是疲惫已然触底,她反而感觉不到尖锐的痛楚,只剩麻木的平静。过去的,无论职业还是心事,都像旧房间墙上褪色的贴画,轮廓模糊,不再具有灼伤她的能量。
总不能一败涂地吧。
这念头有时会轻轻浮起,像水底微弱的气泡。至少,得先从这个茧里,挣出一点呼吸的缝隙。
于是,当沉睡的欲望稍稍减退,她开始“出门”。
起初,是被奶奶爷爷拉着,在黄昏时分,沿着河边那条走了十几年的步道“遛弯”。老人腿脚慢,她便也慢下来,配合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一步一挨的节奏。奶奶絮絮地说着东家西家的琐事,菜价涨了,李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她大多只是“嗯”、“啊”地应着,目光落在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河面上,看粼粼的波光如何将那些琐碎的话语温柔地吞没、化开。爷爷通常沉默地走在另一侧,背着手,偶尔遇到熟识的老伙计,才停下来聊几句天气或棋局。她就在这缓慢的、被黄昏拉长的影子里,像一个被重新编入古老节奏的音符,笨拙地寻找着拍子。
更多的时候,是她自己带着平安出去“溜达”。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穿过童年奔跑过的巷弄,认出某堵墙上依然模糊的涂鸦;走到城郊,看田野按照季节更替颜色;沿着铁轨漫步,听绿皮火车轰隆隆驶过,带走不知去往何方的旅人。
她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砖缝里青苔的纹理,能分辨不同树木在风中的声响。她不再追赶时间,而是让时间像河水一样,从她身边缓缓流过,冲刷着那些积在心里的、坚硬的颗粒。
她并非在“散心”,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意识的、用身体进行的丈量和确认。用脚步重新丈量这个地方的尺度,用呼吸确认这里空气的湿度和气味。那些曾让她急于逃离的“慢”与“旧”,此刻以一种近乎疗愈的力度,接纳了她所有的失语。
失败者的标签依然贴在看不见的地方,邻里的私语也仍在风中隐约流传,但这些声音,似乎渐渐被河水声、风声、以及爷爷奶奶唤她回家吃饭的、悠长而具体的声音所覆盖、所稀释。
修复的发生,静默无声。如同老房子墙根下,潮湿处悄然蔓延的青苔。
转眼,竟是深秋了。
某天下午,她抱着平安绕到江边散步。夕阳把江水染成橙红色,有老人坐在堤岸上钓鱼,背影凝固成时光的一部分。她忽然意识到,距离她开车回到这里,已经过去了近半年。
这小半年,她没有更新简历,没有规划未来,没有去想“买房”或“下一份工作”。那座曾让她焦虑、让她觉得必须攀爬的高峰,似乎还在遥远的云雾里,但此刻,她站在江边,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心中是半年来被山风、流水、阳光和爷爷的沉默一点点熨帖平整的宁静。
她并没有找到所谓的“人生答案”,甚至对“接下来做什么”依然模糊。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发生了变化。那种被追逐、被比较、被“优化”的恐慌和疲惫,那种悬浮着的失重感,正在被这土地和时光缓慢而坚定地吸收、化解。
她像一棵被移回故土的植物,重新将根须,扎进了温暖而潮湿的泥土里。
第二年的夏天,河边的柳树一夜间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爷爷侍弄的小菜园里,那些过冬的作物旁,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不知名的绿意。可爷爷没能等到这个他念叨了一整个冬天的春天。
齐辞的爷爷走了。
在一个深夜的睡梦里平静地走了。没有缠绵的病榻,没有痛苦的拖沓,像一片在枝头驻留了太久、终于肯落下的叶子。家里人都说这是修来的福气。可“福气”两个字,抹不去那个骤然空出来的位置带来的、巨大的空洞。
齐辞站在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老屋里,看着灵堂前爷爷那张笑眯眯的黑白照片,听着耳边忽远忽近的呜咽和嘈杂,有一种奇怪的抽离感。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她跟着鞠躬,答礼,看着一锹锹黄土落下,覆盖住那个熟悉的木匣。整个过程,她异常平静,甚至没有掉太多眼泪。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随着那泥土覆盖的闷响,也沉沉地塌陷下去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送走爷爷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陷入了一种无声的茫然。
她依然在清晨或黄昏出门,走过那些和爷爷一起遛弯的河堤。步道两旁的树已然葱茏,阳光变得温暖,可身旁再也没有那个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再也没有那些絮絮的、关于遥远<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闲话。她会在某块他们常坐歇脚的石头上坐下,一坐就是很久,看河水汤汤,依旧日夜东流,不为任何人。
爷爷的离去,像一把钝而重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她一直回避直视的门。门后是关于“意义”的、巨大而空旷的诘问。
她曾经被教导,人生的意义在于攀登,在于获取,在于用一个个可见的坐标——好的工作、可观的薪水、城市的立足之地——来标记自己的存在,证明“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为此她绷紧自己,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将十年的光阴和所有柔软的心事,都当作箭矢奋力射向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可结果呢?箭矢不知坠落在哪片虚无,而弓弦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如果曾经奋力追逐的“意义”是虚幻的,如果连最牢固的血缘陪伴也终有期限,那么,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7章 等一个特别的春天
她想起爷爷的一生。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最远只到过良乡。他的世界,就是这个家,这片菜园,还有那些她早已听腻了的、翻来覆去讲述的往事。可他的脸上总挂着一种风雨侵蚀后如岩石般的平和。他的人生意义是什么?是春天种下的一粒种,夏天结出的一枚瓜?是傍晚炊烟升起时,唤儿孙回家吃饭的那一声悠长的呼喊?还是仅仅只是,在这人世间,默默经历了属于自己的春夏秋冬,然后坦然深埋必然的泥土?
她开始模糊地感觉到,意义或许并不在遥远的、需要拼命踮脚去够的山巅,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具体的“经过”里。
于是,她回到了安守穗的身边,那座熟悉的城市,带着她既熟悉又疏离的气息。她没有过多停留,只是用了一段时间,有条不紊地处理了那些必须处理的事情。
临行前,她给这个如亲人一般的朋友留下了一封信。
信很短,没有提及她要去的远方,只说了感谢与祝福。她将两年的房租一次性打给房东,然后将信封轻轻放在餐桌上,那是她们曾一起分享过无数晨昏的地方。
然后,她带着平安,和一套电子架子鼓——安守穗在跟她合租后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和一对崭新的、刻着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的鼓棒,出发了。
车轮驶离旷野,将呼啸的风换成街头混杂的气息。齐辞带着她的音乐和猫,穿梭于一座又一座城市丛林。霓虹取代星河,人潮更替山影,平安趴在副驾,看着窗外世界在野性与文明间不断流转。
她偏爱那些边缘的、充满粗粝生命力的角落。在西南一座爬满阶梯的山城,她将车停在山脚,背着简单的行囊,牵平安走入迷宫般的巷弄。空气里稠密地裹着火锅牛油的麻辣香气,居民在陡坡边晾衣、下棋、大声摆谈。她住进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青年旅舍,用每晚在小舞台即兴的鼓点,换取一个靠窗的铺位。鼓声随心而起,时而贴合山势的陡峭,时而模仿夜雾从江面升腾的柔软。收入微不足道,但一碗房东阿姨多加了豌豆的杂酱面,或与天南地北的过客在星光下的一支烟、几句闲谈,让她感到一种结实的的温暖。这不是生存的妥协,而是她主动选择的、触摸生活最原始纹理的方式。
她辗转抵达了四川的一座小县城,开始在地图上搜索县城所有的电网公司。她走进一个个办公大厅,向在岗职员打听“王超”这个名字,终于在一处地方问到了老友现在的住址。
去之前,她特地买了一些水果、牛肉,还有一瓶白酒。她把车子停在了山脚下,安顿好平安后,拎着兜子就上山了。
这座墓园距离县城不远,葬着许多那年地震中戛然而止的生命。齐辞在墓园管理处问清了王超墓碑的具体方位,循着方向缓步走了过去。她的视线遥遥锁定了墓碑,那就是她的老同学埋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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