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珠玉拨弄扇子的声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他摇摆不定而难以诉诸于口的心思。


    抽了他自己胸骨做出的扇子,骨头相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春悯抬指攥住腕上的红珠,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些微的震颤。


    “你觉得……”珠玉斟酌许久,仿佛需要吸纳天地间所有的气,方能化作将这句话诉诸于口的勇气,“我变了吗?”


    春悯说:“嗯,变了许多。”


    珠玉哽了一瞬,抬脚踢了踢春悯的鞋跟。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春悯也不回头,摩挲着平安剑的剑穗,“反倒是您,连我还是不是春悯了都说不准。”


    “那是气话。”珠玉道,“我三百年前便能辨认出调时和你,哪会那般没心没肺?”


    春悯笑笑:“确实了不起,除了您,怕是没人能分辨得出来。”


    珠玉探头,下巴搭在了春悯肩上:“你意有所指,说的是谁?”


    定格在他们身前的两人动了起来,春悯偏头道:“陆不苦。”


    珠玉表情严肃了稍许:“她在哪里,还活着吗?”


    “是也不是。”


    李四和怀慈说完了话,立在原地,遥遥地看向春悯。


    春悯薅了把珠玉的脑袋,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三人不近不远地站成三角,显得有些疏离,甚至稍显局促。说来奇怪,他们本为一体,合该是世上最不分彼此的三人,可在这漫漫人世过一遭,各有恩怨,各有爱恨,那叫仙家最不屑一顾的因果将他们越推越远,时至今日,聚首于此,各有棱角,各有磨损,已再拼不出那块七窍不通的完石。


    “她还在那里吗?”怀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会有问题吧。”


    李四看她,点点头道:“还在。”


    “过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春悯说:“对她来说大概并没有多久。”


    “为什么?”


    “因为她那里的时间会更慢。”春悯答道,说着看向了怀慈,“你在踌躇吗?”


    怀慈下意识便要否认,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了下来,实话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太大了,我——”


    “现在的我们可以选择停下,我也觉得在‘这里’解决是最稳妥的。但是这意味着我们要牺牲所有的神官,包括秦闯。”春悯说,“你能接受吗?”


    怀慈连忙道:“当然不行!”


    言毕立马抬起了手,指尖泛起强烈的金光:“快点!不要磨磨蹭蹭!”


    李四和春悯对视一瞬,随即也举起了手。


    珠玉抱膝坐在不远处,并不急切地过问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已隐隐猜到了,又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如何的终局,他都不会再惴惴不安,心怀胆怯。


    在这白茫茫的空间之中,那三人的指尖相汇处,陡然出现了一块球形的云层,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过,如同一团亟待大雨的乌云。


    那云层在他们指尖迅速扩大,眨眼便将整个白色空间所囊括,无人知晓它究竟延伸到了什么地方。春悯回头看了一眼珠玉,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珠玉起身,站到了春悯的身后。


    “陆不苦查出中青的真相后,问过我一个问题。如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


    春悯忽然开口,偏头对珠玉说:


    “她本以为升仙可救人,可原来非苦难加诸世人,仙者便无法存在。”


    “神官与世人原来是皮鞭同耕牛,她无法忍受加害者横行于世,却也无法割舍同为神官的妹妹。”


    “陆不苦在中青城被虚真困杀时,我赶到了现场,也传书给了生山仙。”春悯侧耳对珠玉说,“彼时我们三人便如今日这般站着,同时对陆不苦用出了自己的仙术。”


    那广阔的云层忽然开始迅速收缩,似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团进了掌心,松散的云体迅速压缩,失去了朦胧的雾感,失去了水分,终于重新缩进了他们三人的指尖,已然变成一颗泛着强烈白光的球体。


    “此方天地,自浑沌中诞生。”李四开口道,“浑沌分而成我等三人,时岁,方位,生机。”


    珠玉好奇地自春悯的肩膀上方探身去看,却忽而发现自己的手被春悯背身牵起。


    “天地万物变化不过时岁,方位,生机而已,只恨怨气生祟,灵力升仙。”怀慈抿了抿嘴,继续道,“吾等有异。”


    “遂得新天地无祟无仙,灵气归于旧地诸神,煞气归于珠玉。”春悯道,“不得有失。”


    剧烈的轰鸣声尚未真正响起,便已被无边的静默掩埋,那球体在他们指尖迅速膨胀,汹涌地、毁灭地、不可阻挡亦不可抑制地爆发出去!


    是倾盆的雨水,顺流而下的江河,东升的太阳,西沉的落日,是世间一切的理所当然。


    那强烈的光带着剧烈的高温,足以穿透世间所有的法阵,唯独对他们四人毫无作用,珠玉抬扇掩了掩额角,瞥见春悯的嘴唇似是动了动,于是凑近了些,贴在他耳边问:“你在说什么?”


    春悯没有回头,一明一暗的一双眼睛望着前方,握着珠玉的手却收紧了。


    “您问了我许多问题。”春悯道,“您也答我一个吧。”


    珠玉轻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您这问题是陷阱,真答了,反倒没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了。”他顿了顿,“别骗我。”


    “好。”


    那爆鸣声似过境的疾风,过境处空无一物,强烈的白光终于叫他们连近在咫尺的彼此都看不见了。


    春悯轻道:“非超越生死之苦痛无以成鬼,我选了叫你最痛苦的路数。”


    “你恨我吗?”


    话音刚落,他的背上便贴上了一片冰凉。


    没有心脏跳动的胸腔,没有体温的皮肤,两只柔软而冰冷的手环过他的腰,似是被水鬼拽往河底深处。


    “我恨透你了。”


    珠玉带着寒气的话语在春悯的耳边响起:“所以你要永永远远地在我身边赎罪,永不超生。”


    那片白光里珠玉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落在他额间的那一吻无比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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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了吗?”成大器惊呼,“那鱼这么大啊!”


    白玉京的天门褪了色,那巍峨的长阶,金玉的立柱,盘旋的玉龙,失了灵气的蕴养,丢了色泽,黯淡了下去,显出些斑驳来。


    连行云都变得疏松,时不时得见巨大的窟窿。


    几人就坐在那窟窿旁,向下望着已成一片汪洋的下界。


    不时有巨兽自水中跃出,其身形之大悚然听闻,成大器每每看到都会惊呼,以至于都快惊呼了一个时辰,一旁的秦闯终于不耐烦道:“你是想弄上来吃了还是怎么的,大惊小怪一早晨了。”


    成大器说:“可是那真的很大啊。”


    “确实不小。”陆不苦推了推自己胳膊上的人头,“你差不多行了,坐正了。”


    陆不尽跟块磐石一样压在她姐姐胳膊上,挪都不挪一下。


    “哎呀,这失而复得,能理解,能理解。”成大器一边打圆场,一边自个儿也开始泛泪花,“百年不见,你还是……还是没什么变化啊……”


    陆不苦笑道:“在我看来,才不过几日而已,那边的时岁同这边不一样。”


    齐居贤咳了一声,摸过自己的拐杖,沉思片刻道:“如此这般,那边过的慢,我们倒是能苟活久一些。”


    成大器道:“怎么说?”


    “人都到那边去了,那边没有祟物,断香是迟早的,但那边时岁流转得慢,我们这边能吃香的时间也就长。我说秦生怎么能答应这亏本买卖,原来门道在这儿呢。”秦闯敲了敲茶托,忽然发难道,“那两人呢,怎么还没来?”


    陆不苦实在是没法把陆不尽从自己胳膊上敲下来,便放弃了,抬头道:“忘了说了,他们两人不来。”


    “不来?”秦闯嘶嘶两声,“为什么?”


    “说是有事。”


    “他们能有什么事。”陆不尽说,“懒得见我们而已。”


    陆不苦点她脑袋:“你也知道,别人不说,你真是净给人添乱。他们早些时候同我说了,这些日子他们在那边要筹备婚礼,今日便不来了,还跟我说,若是我要去可以,但决计不可让你们三个去,我这些年不在,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席间一时沉默。


    “这……”成大器尴尬地挠了挠脸,“这该从何说起?”


    那在地上涌动的浪涛,推着海水,推着縠纹,推着过往,奔向遥远的彼岸。巨兽腾跃出水,翻身再落,碧海晴空,飞鸟同大鱼朝着一处而去。


    “啊,对了,就是那天倏山开山,地动天摇……”


    自那百年伶仃结束之日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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