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愣了一瞬,随即咬牙:“你信不信同我有何干系?”


    他越是生气,反倒显出些气急败坏来,偏偏这三人又沉默了下来,连痛点都露不出来叫他狠狠打。


    “说到底。”珠玉寒声道,“便是传了书信也不是为了你们的,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别、别生气……”成大器不知何时已泪眼汪汪,哽咽道,“我信你……”


    珠玉:“……”


    珠玉:“……挑衅我?”


    成大器头摇得像拨浪鼓,捂着嘴蹲下身呜呜地啜泣,跟时隔多年给他哭丧样的,珠玉瞪大了眼想踹他,又不想叫自己显得太过于激动,要拂袖而去,却又怕看起来是自己落荒而逃,竟是一时间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天空又是一阵轰鸣。


    几人望去,便见一架白骨长梯落下,再次架在了严必行身边。


    严必行浑身浴血,阿宁刃霜凝血而闪着冰辉,他面无表情地点地绕过那长梯,贯身刺入那匍匐在地的断头鬼胸腔之中。


    “双道飞升……”罗术震撼道,“后生可畏啊。”


    珠玉眯了眯眼,瞧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天梯。


    “我……”陆不尽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我——”


    珠玉没有注意到她说话,那靠近天梯的人影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我——”


    “李四!”


    珠玉看清了那人,身影在瞬息间如雷霆过境,陆不尽下意识要抓,却连衣角也没能抓住。


    那道无形、却又扭曲着周遭的守正道飞升之路,隐隐闪着青灰色的雪光。李四呆呆地站定在那道天梯之前,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无声而缓慢地伸出了手。


    这一切像是发生过。


    只是这次的珠玉更快,更迅速,更有力,他伸出了手,比所有人都更快——


    可他摸不到李四。


    哪怕无限接近,却永远也碰不到这个人。


    “……别这样。”珠玉说,“撤了方位术!”


    李四眨巴着眼,下意识张开了嘴——他还是那么喜欢留下英雄式的遗言,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担心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珠玉的午夜梦回。


    那道隐晦的,不起眼的,仿佛稍一眨眼就要看不见的天梯,在他手中消失于无形。


    化作一缕金光,注入了他的眉心。


    第159章 鸿蒙(二)


    “又是什么动静?”


    天道崩裂在即, 地下又传来一阵闷响。他转头,只见第三道天梯自云下钻了上来,三座悟道飞升之长梯似三根擎天柱石顶天地里。


    可惜为时已晚, 天道已然似风化的朽木, 粉屑尘埃般随风而去。随之而去的还有那辉煌的巨日, 一切化为乌有, 光亮在他们的视野里溃散。


    苍茫海倾泻而下,奔腾入人间。


    时岁已尽。


    像是彻底没入那黑暗之中,秦闯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慌乱在他的眼里逃逸,他不在乎天道凋零意味着什么,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还能存在,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地活了足够久了。


    但是天黑了, 这地下的万千生灵果真就要葬在他手中。


    那对蛇一样的竖瞳在黑暗里扩散, 渐渐变圆变大,可再大也捕捉不到一丝的光亮。他的体温一直偏低, 伴随着巨日消融而来的还有一股彻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他逐渐冰冷的手。


    怀慈摸索到了他身边, 小声道:“我已经不痛了。”


    秦闯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怀慈歪了歪脑袋,抓着他的手扬起头问。


    这只才化形的长弓还什么都不知道, 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罪,也不知道这罪为何忽然消失,天空为什么黯淡, 周遭为何哭声四起。她只是攥住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掌, 就如同秦闯曾经那样抓着她一样。


    去哪?


    慌乱渐渐将息,那些许的悔意也散去。


    他的一生纵然有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情, 但绝不会是这一件。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无人生还, 秦生都会活下去,长久地、安全地活下去。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啊。”怀慈说,“我哪里都不认得。”


    “走多了就认得了。”


    “是吗?”


    “对啊。”


    怀慈闻言闭上了眼,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就这边吧。”


    她言罢睁开眼,发现自己指着的方向站着一个人,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双眼被满溢的鲜血给淹没,分不清是看着他们中的谁。


    “干什么?”秦闯把她护在了身后,警惕道,“这天地都已经完蛋了,你还想怎么样?”


    春悯握着平安剑站在那里,七窍都在往外流出涓涓细流般的血线,手臂被躁动的平安剑带着不住地抽动,像是方起的尸,带着一股死气。


    “……怀慈。”他的嘴像是根本没有在动,但声音却传了出来,“你不会死。”


    被叫到名字了,怀慈便踮起脚,从秦闯的肩上看过来,两只乌溜溜的眼葡萄样的水灵,眨巴眨巴地说:“我不会吗?”


    “不会。”春悯说,“大家都会死,但是我们不会。”


    秦闯皱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大家……”怀慈喃喃道,“什么大家——”


    “包括秦闯。”春悯道,“他也会死,很快。”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秦闯怒道,要不是怀慈还攥着他的手,他高低要给春悯来两下,“挡什么道儿,滚!”


    怀慈慢慢地领悟“死”字,忽而双手抓住了秦闯的胳膊,尖叫道:“你要死了吗?”


    当然会死。


    地上的人死光了,神仙的香就散尽了。


    怀慈知道这些,只是她化作人的时间太短,还没能“知道”转化为“理解”,就如同周遭此起彼伏的嚎哭声,她用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所有人都会死。


    秦闯说“走多了就认得”,而不是“跟着我走就行”,是因为他真的要她自己走。


    去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


    她愣在原地,神情非一般得扭曲,她的人相尚且不能迅速准确地表达她的心境,又或者她的心境本就已经凌乱至此。


    秦闯看得着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狠瞪着春悯——四下黑成这样,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太清,他也不知道春悯到底能不能接收到他的视线,毕竟那双眼睛看起来已经被血糊死了。


    “想救他吗?”


    春悯的声音传来,在周遭绝望的哭嚎声里,像是替怀慈点亮了一盏灯。


    怀慈毫不犹豫:“想!”


    “想什么想,想有屁用?”秦闯警惕道,“你记好了,以后谁用这种‘你想不想’的话开头的,你一句都别听,全是诱你跳坑的!而且不会是小坑,都是能摔死你的天坑!”


    怀慈不耐烦地把他往边上一推,追问道:“我想!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秦闯被推得踉跄:“你——”


    “看得到那座天阶吗?”


    春悯侧过身,让出视野,那座发着青色幽光的骨梯在黑暗里格外惹眼。


    “砍断它。”春悯说,“你就能救下秦闯。”


    “你别听他胡说,这小子嘴里——唉!诶!怀慈!怀慈——秦生你给我站住!”


    怀慈充耳不闻,朝着修罗道飞奔而去,秦闯追去,那怀慈的身影却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瞬移,转眼便已落到了那天阶旁边。


    秦闯转头瞪向春悯。


    “你如果敢害她。”秦闯恶狠狠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春悯甩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弧形的血痕,没有理睬秦闯,径直朝着另一座血肉所成的天梯奔去。


    周遭一片漆黑,融化的海水咸腥刺鼻,海底的巨兽随着奔腾的水流一跃而下,涛声不绝于耳,淹没了四起的哭嚎。


    无情道的血肉如鼓动的心脏。


    春悯能听见这天地将息的亡语。


    另一头的怀慈朝着修罗道举起双手,身后霎时浮现万千金箭,朝着天梯贯入——这似乎有些过虑了,第一支箭在触碰那天梯的瞬间,便如尘屑溃散。


    那无坚不摧的天梯在她手下一碰就碎,骨骼化作青白的粉末,似纷扬的骨灰,化作涡旋,涡旋的底部尖如刺锥,直打入她的眉心!几乎是同时,空间扭曲了一瞬,那座守正道飞升的无形天梯消失了!


    “秦生!秦生!春悯!你到底要干什么!”


    在那惨叫声中,春悯扬起了平安。


    这把被业障折磨了百年有余的剑,直到最后还在尝试杀了他。


    “抱歉。”春悯用最后的气力控住剑,刺入了那血肉之中,“已经结束了。”


    百年的苦痛。


    百年的伶仃。


    就此收束。


    洪水的波涛声止息,哭嚎声湮灭。


    鸿蒙之初,延伸至无尽彼岸的,只有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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