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砰然一声,虎妖自头顶碎裂,飞溅的血肉弹开了周遭的祟物,珠玉的扇子一挥,那煞气便飘进他的扇中,黑色的扇面愈黑,愈亮,一只虎面在扇上浮现一瞬,面目狰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随即却又像是被什么拖进了扇子的深处,再无生息。


    悲画扇所过之处,祟物的人首尚来不及分离,遥遥转了一圈,方露出切口,缓缓坠地;画卷在眼前缓缓打开,飞溅的墨点在画卷上凌乱地点开,月光捉不到那墨点上一闪而过的红色蝴蝶。


    风声不止。


    周遭的黑雾散开,在外拼杀的严必行一记关山刺,身如旋钉般凿进了一只雪怪的地魂,细雪被他旋转的衣袍带起,似光点浮在他周身,不远处的古连今横剑一挑,将一只蛇妖挑至雪怪身后,他剑势不停,以一穿二——


    他的状态空前得好,哪怕和无情道大成的古连今协同配合也竟半分不落。


    古连今挑飞了面前的蛇妖,低声念咒,锈心剑的剑意三分,簇着本剑朝着周遭的祟群绞去,她立在原地,漠然地被祟群淹没。


    直到那锈心剑自外向内,杀光了周遭所有的祟,她才自那黑潮里露面,接剑再杀。


    此番种种,宫芍都看在眼里。


    “连今的状态不错。”一旁护着他的宫慎心忽而道,“那边的小子更是惊人。”


    披帛旋飞交错之间,宫芍与宫慎心正与一魔修鏖战。大多的祟物都对他们这些人毫无兴趣,义无反顾地朝着鸟笼扑去,只拿他们当挡路的小石子,便是挨上他们两剑,也不愿驻足,但魔修和鬼祟有人智,心有算计,便同他们缠斗了起来。


    宫芍打斗间分了神,虽手上并未懈怠,可向来得意的身法却钝了,宫慎心看在眼里。


    “……是。”宫芍不知宫慎心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下意识应道,“的确是天赋异禀。”


    宫慎心一边用披帛打开那魔修的长鞭,一边同宫芍继续道:“连今困在通悟无情道这一步上已经很多年了,在很久以前,她也不是如今这个无礼无教养的作派,只是病急乱投医,学着自己心目中无情道的人会有的样子,希望能藉此悟道——自然是没什么作用的,到最后只是白白养成了个讨人厌的性子。”


    宫芍总觉得这个距离古连今恐怕是能听得见的,不敢吱声。


    “如今她什么也不想,只是同祟物鏖战,反倒像是触到了那种灵感。”


    宫慎心披帛一紧,捆住了那魔修的脖子,向近身处猛拉,径直拉到了宫芍的脸上!


    宫芍一惊,连忙回过神来,仰身避过那撞来的魔修,二人几乎贴面而过,魔修当机立断朝他伸爪,宫芍骇然送剑——到底是剑比手长,那魔修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淋下的血浇了他满头。


    “师父?”他仍心有余悸,那毒爪方才离他面门不过半寸!


    宫慎心定定地看着他:“此战过后,恐怕世间会再无祟物可除,神仙也好,修士也罢,恐怕都再无用处了。”


    宫芍闻言一愣,他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从此天高海阔,囹你出生至今的囚笼也该打开了。”


    “你该往前看了。”


    ///


    罡风似天音。


    春悯听得见,那是天幕将倾的声音。


    众人呆立在那绝景之前。


    苍茫海那镜面一般光滑的表面,裂出了一道道碎瓷般的纹路,似干涸的大地在巨日下皲裂,沟壑是蔓生的伤口,内里的血管被剖出,传出一声悠久而古老的鲸鸣。


    永不落下的巨日正在消融,似融化的铁器,化成灼烧的铁水,流进那皲裂的苍茫海的缝隙之中,它太烫了,兀自徒劳地燃烧了无尽的岁月,终于在今日消融,淌进那苍茫海的裂缝之中。


    海水在沸腾。


    群鱼在躁动。


    深海的巨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声,自海底深处,自那开始沸腾的沟壑之下,那声音对众人来说太陌生,却又本能地觉得可怖,仿佛他们曾在梦中见过这些巨兽,被捕杀吞食,在这样的恐惧之下逃窜了千万年之久。


    苍茫海就要一泻而下,而十常佛的佛身如一道大坝,横亘在那决口之处。


    十常佛没有面容,只有人形,浑身的金光似取代了那融化的巨日一般在西面的天空闪闪发光。


    “得、得救了……”被这一幕所震慑的人群里,缓缓飘出这么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不、不愧是、不愧是十常佛……”


    亲眼得见,他们方知那苍茫海决堤是何等的灭顶之灾,亲眼得见,他们才知这苍茫海决堤绝非“死伤无数”这么简单。


    整片大地都会淹没在苍茫海之中。


    “可是他们撑得住吗?”又有人不安道,“这浪是一层比一层高了。”


    “不若我们也去相助?”


    “那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


    只是。


    他们要相助到什么时候?


    苍茫海已然决堤,这片海存在于过去漫长的岁月,也将在之后的岁月里长存,如今它已经“活了”过来,他们可以一时万众一心地协助十常佛将其堵住,可之后呢?如若世间并没有让苍茫海重新归于平静的方法,那他们该怎么办?


    永永远远地在这筑起人墙吗?


    一片嘈杂声里,谢庄看向春悯的神情无比冷峻。消息是他传的,他知道这之间过去了多久,也知道以春悯的能力,要在泉音炸山之前动手再容易不过。


    可是苍茫海还是决堤了。


    甚至在决堤之前,他还同那泉音二人晃晃悠悠得不知去了哪里。


    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谢庄踌躇之时,他见春悯朝着天边的那道金光飞去。


    这是要亡羊补牢?


    “诶,倏山仙去了!”有人便叫道,“有倏山仙相助,苍茫海想必万无一失!”


    “不错不错,始神出手,必是胸有成竹!”


    “诶,生山仙不一同前去?”


    生山仙挂在秦闯手上,一动不动的,闻言才慢半拍地仰头问秦闯:“当真是泉音做的?”


    秦闯没有看她,而是死死地盯着春悯的背影。


    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们秦家人的预感大多都挺准的。


    “站住!”


    他这么想的,也便这么做了。他厉喝一声,见春悯不停,便拉弓对准了春悯的背影,踌躇片刻,将生山仙搭在了弓上!


    生山仙只觉一股灵力让自己横在了弓弦上,这弓在她身边显得格外小巧,她立时便要挣扎,却在碰触到弓弦的一瞬,莫名地心头一怔。


    说时迟那时快,就是这一怔,秦闯已拉了满弦,三指把着她的头发,随即一松——


    生山仙“嗖”地飞出去!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送下,生山仙如天火追月般飞向了春悯——但没有追上,只一眨眼,春悯便已站在了十常佛的佛身之上。


    调时?


    不,不重要了。


    秦闯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再次拉弓——这次弓上空无一物。


    “还愣着做什么?”他朝身后呆滞的人群厉喝,“由着他让苍茫海决堤吗!”


    “倏山仙,你到底意欲何为!”谢庄提出枪来,睚眦欲裂地看着春悯,“青面可知你所作所为?”


    那融化的巨日,层叠的海浪,金汤般的十常佛。


    春悯站在“杀生佛”的脖颈上,一只手攥着才割下的佛首,随即一松。


    佛首坠入苍茫海中,无影无踪。


    他没有言语。


    流着血泪的双眼似这世间的开始与终结。


    第154章 天地未形(七)


    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成大器雄壮的身躯立在祟潮之中岿然不动, 似河流中立起的一座巨石。


    他两手平举,粗壮的手指碾碎了每一个他可触及的头颅,比用剑用斧的都要更直接, 也更残忍, 祟物在他掌中成灰的触感很真切, 哪怕从陆不尽的角度来看, 也觉得成大器打斗的模样是有几分瘆人的。


    但他甚至还在走神。


    藏在他身后的赵文清蜷缩成一团,受了惊的兔子样的直打抖,时不时拽一下成大器的裤管儿,以免被祟潮冲走,但又不敢拽太久, “啪”一下又松手了。


    “已经开始变少了。”李四用了十几次方位术, 累得气喘吁吁, 左右看看,发现还是成大器身后安全, 屁股一撅, 把赵文清拱了出去, 鸠占鹊巢,把着成大器的腿道, “再撑一会儿久该没了吧。”


    成大器还以为有小鬼缠上了自己的腿,回头一望,看着忽山仙那张平素里倨傲无比, 鼻孔看人的脸庞正蹭着自己的小腿肚, 满脸谄媚地在挤眉弄眼,叫他看得格外分裂。


    “……这一波应该是鬼蜮的祟潮。”成大器别开眼, 担心忽山仙回来了以后杀他灭口,转而将外侧的赵文清又往回拎了点, “别的地方祟物估计还得要一会才能到,战线会很长,不要掉以轻心了。”


    赵文清这会儿连人都不认得,伸手就抱住了李四的胳膊。李四特别看不起这赵文清,嫌恶地推了推,没推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