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越近了。
那众佛是全然的白色,没有五官,不知男女,从左至右果然有十个,浸润在佛光之中,盘腿坐莲,一手拈花,一手弹指放在膝上。
每个人都是一般的模样,只手上的花有所不同。
秦闯只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他对春悯道:“你跟他们联手,堵住苍茫海有胜算吗?”
平安剑的躁动忽而止息。
一阵较煞气更为冷硬的灵力附着在剑身之上。
“我吗?”春悯望着那座白山,“我是来杀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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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最开始它看起来像是一座鸟笼,不过转眼间便更像个斗兽场。那互相咬合的祟物在与那奔赴而来的其他祟物见面的一瞬,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调转枪头朝着那如潮水般不绝的鬼祟而去。
严必行忽然明白珠玉不是说说而已。
可这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那黑潮没有尽头。
大多数人已经逃跑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个姑且能称为大家的修真者。那姓麦的留倒是留下来了,可一直龟缩在那巨石边上,像是只食腐的秃鹫,伺机而动,等待着在这乱战中获益的机会。
鸟笼之中的景象已经看不清了。
“愣着干什么!”
却听一声怒喝,严必行才回过神,当胸便被踹了一脚,一只鸟妖已俯冲下来,爪子堪堪自他鼻尖抓过!
古连今拧身一转,锈心剑似一道圆月绕过那鸟妖的脖子,头颅已落,身体还在往前飞着,她已荡上鸟背,踩高再飞,一剑洞穿那凌空施咒的魔修后心!
瓢盆样的鲜血淋了下来,严必行后撤数步,眼里看着古连今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式,在这般存亡危急之时竟还在心中暗叹,此式虽是鸣泉宗的基础剑法,他见宫芍用过,但由古连今这种上三道的人打来,却又叫人觉得是另一种剑式,有种截然不同的纯粹和流畅。
古连今将将落地,甩过剑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必行。
“想死走远点死。”她语气平静,倒不像是愤怒,而是陈述,“这里煞气太重,死在这里容易变成鬼,别到死了还给别人添麻烦。”
她言罢便已转身再战。严必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思出什么来,便听一阵极锐利的尖叫自笼中传来!
那声音太尖,以至于完全听不出音色,根本无从分辨是谁的,却惊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还敢留在这里,就是因为那个鸟笼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祟物。这些祟物虽然自外包抄,但几乎不理睬他们,不是在它们的行经路线上挡着,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一旦鸟笼内的李诺被分干净了,它们这些留在这里的人——还有整个辽苍,恐怕都要完蛋了!
“珠玉!”麦宝怡大叫,“你还活着吗!活着吱个声!我们得提前跑啊!”
那鸟笼早就成了一团迷雾,祟物扭打在一起,煞气弥漫,血雾横飞,早就看不见里面的庙,如若世上有敞开的鬼蛊,恐怕就是这般形态——吃与被吃,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原始而又纯粹。
里头没有回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那鸟笼,捕捉哪怕一缕的缝隙,证明珠玉还存活的可能。
就在这时,宫芍自北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悲画扇……”他嗫喏着,“悲画扇在地上……”
虽只有一瞬,但是他清楚地看到,那扇子就那样,如同无主之物般躺在地上,而那是珠玉唯一的武器。
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救我。
那破庙的屋顶被砸出了一个洞, 从洞外往下看,便能看见屋子里已经醒过来的李诺。他被捆成只闸蟹,手脚都一动不能动, 四起的喧嚣让他无比不安, 可他甚至没法站起身来往外偷看两眼, 只是瑟缩着, 恐惧着,自那洞里看见了珠玉,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救我。
救我。
珠玉吸进扇子中的鬼祟被他再度扇出,三只鹰祟振翅扑向那蛇妖,又有一圈石怪朝着他扑来, 珠玉站在屋顶不动, 等着它们冲来——这群没有人智的怪, 就在要撞到他的一瞬,他点地翻身, 叫它们悉数撞在了一起, 粉身碎骨, 残骸霎时便化作一股煞气,吸进了悲画扇之中。
吞咽, 蚕食。
他对陆不尽说,这悲画扇是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 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
都是假的, 扇骨是他的骨,扇面是他的皮, 悲画扇只是他躯壳的延伸,充当了“嘴”和“胃囊”的作用。他不是没有如寻常祟物那样狼吞虎咽地吞食过同类, 只是他不想在春悯面前露出那副模样,那样一点也不好看。
“救救我!”
屋下传来了叫声。珠玉低下头,见李诺正撕扯着沙哑的喉咙朝他求救,他已多日滴水未进,喉咙似乎都被什么东西黏在了一处。
救救我。
泉音虽然是蛊术大家,做了那么多的虫蛊和鬼蛊,可她本人说到底从没有进去过,她和李怀仁未免有些太过想当然,李诺这样的孩子哪怕八字倒转了,得了阳气最盛的命格,也不可能在鬼蛊里胜出。
祟物同人不一样,人的灵力是有限的,放进蛐蛐笼里斗着斗着总有蔫的时候,越早进越早死,可祟物不一样,只要那股执念不散,便没有“力竭”的说法,只要吞而非被吞,那煞气便只会越来越多,越战越勇,无论多少的祟物放在一起,最后都只会有一个胜者。
只是八字硬的人,如何能在鬼蛊中得胜?
毫无畏惧地死亡才是胜利的第一步。
“怕是不容易。”珠玉垂眼,对李诺说,“它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
李诺一双大眼里蓄着泪,晃荡晃荡的没流出来,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很是了不起。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这么一摇,眼泪便被甩出来了。
珠玉歪过脑袋,葡萄样的眼瞳盯着李诺,忽而蹲身避过一只无头鬼的斩击,而他的头发霎时卷住了无头鬼的身子,悲画扇当即向下旋去,将那鬼劈成了无数碎屑,又吸入扇中。
“那你想知道吗?”珠玉问,“想知道是谁害你落入这境地,又弃你不顾,视你如棋子的吗?”
李诺眨巴着眼,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正是存亡危急之时,他只来得及想“活着”这一件事了。
看着李诺这懵懂的眼神,珠玉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傻愣愣的,怕是说了也听不——”
话未说完,他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眼前亮了。
珠玉骤然回头,却见护在他身后的悲画扇不见了,光束重新照了进来,一只悬立的竹筒在那稍纵即逝的光里,缓慢而稳定地旋转。
那只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竹筒,筒身有些许的干燥开裂,还带了些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
可珠玉一眼便认出了那竹筒。
当年他随手一掷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又终于落回了他的掌心。
那一天,打开鬼蛊前做的最后两件事,一件是将血书绑在了三毛身上,另一件事,便是将那装着春悯左眼的竹筒藏进了书架的间隙里。
他死得很快,化鬼也很快,那时的他还没有人智,只有一片浑沌的直觉,便已开始同鬼蛊内的其他祟物开始了厮杀,辽苍的妖乱或许有他的份,或许没有,绝大部分的上等祟物祸乱辽苍之后,他们这些还不成人形的东西大多被驱赶回了鬼蜮。
他没有走远,辽苍是一片辽阔的土地,祟物在横行,他不躲不避,只是游荡着。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在某一天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落在了推酒门里——
“嘭”
似是敲击竹杆的声音,那竹筒开合了一瞬,他已站在了那颗树下。
早春时节,芽孢自去年的枯枝里抽出,于丰盈的积雪里冒出了头来,而旧枝上挂着一串串大红的喜字,像是树杆还在渗血的伤口。
秋随荆下意识地抬起头,树上没有人,至少没有人在那里偷懒逃课——谁该在这里逃课,他隐约记得,却又不是真的记得,情绪充盈着他的内心,也只有情绪在肆意蔓延。
他来这里找东西。
但他不记得是要找什么东西,也不记得那东西在哪里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推酒门里里外外穿梭。
那天的推酒门似是很热闹。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可行色匆匆的人却都是一幅噤若寒蝉,道路以目的模样,竟一时瞧不出是丧事还是喜事。
他没有理睬,浑沌的意识也装不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一头撞进了一件屋子。
他认得这屋子。
只是不记得了。
那竹筒就在书架最深处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不过几年过去,那竹筒的外层便已经干燥开裂,还能自那开裂的纹路里隐约瞧见里面那只被冰封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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