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您到底图什么。”泉音用她融化的手指弹了弹谢晏胳膊上新长出的肉,那肉比骨头生得快,无处可依,颤颤巍巍得像肉冻一样晃悠着,“我竟事到如今都看不明白。”
“我不过是个庸夫,哪能如你们那般有覆灭天地的宏图大志。”
“我不跟看不明白的人走太近。”泉音说,“但您同我似乎有一些共同之处。”
“什么?”
泉音的蛊虫开始慌不择路地跳进了香炉之中,劈里啪啦的响声四起,带出了一阵阵的焦香味儿。
“知晓自己的渺小。”混入杂质的烟变得格外浓,意有所指地飘向了谢庄,“所以比起自己亲自动手,更习惯寄希望于这些年轻的孩子。”
谢晏笑笑:“他也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人,如今总算到了成人的时候,约莫到了这个年纪便会如此,瞧我如今的模样,可不少他的手笔。”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你的儿子一样。”谢庄寒声道,“你只是个拿同袍当棋子的骗子!”
谢晏笑而不答,一旁的泉音却忽然顿了顿。
“……这倒是叫我想起来了。”泉音的一只眼流了下来,滴落在谢晏的身上,“苍茫海妖乱伊始,您最先做的——好像是把朱云骑撤进了九觞京里。”
泉音讶然道:“您该不会——”
“生山仙如今身在何处?”谢晏忽然扬起下巴,盯着泉音剩下的那只眼,“你真的有数吗?”
滴落的蛊虫狠狠地咬了一口谢晏,那新生的肉皮肤格外鲜嫩,疼痛也格外明显。
“随你。”泉音说,“那既不是完整的生山仙,也不是我曾经侍奉的那个芒。”
谢晏温声道:“那你为何要去偷偷看她?”
“我没有。”
“没有?可据我所知,侍山京的侍山童子四人里有三个,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时时围在生山下,以至于忽山仙出山时都未能及时来迎。”
“犯下了此等过错,那四个童子却还留在侍山京,便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谢晏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几只蛊虫,在嘴里狠狠嚼碎,吞了,“久坐仙人,我与你那天大的计划不过蝼蚁,于你们都不过蝼蚁,所以那二位在院子里打得正酣,连看也不看我们这边一眼,把我剁成这样,那位差不多也消气了,我是死是活,跑与不跑,他们没那么在意。”
泉音歪头:“您想活命?”
“对,仅此而已。”谢晏说,“我回去后,生山周遭的死士便会离——”
“嘭!!!”
连近在咫尺的谢庄都未反应过来,泉音抄起手中的香炉,全力砸进了谢晏的头顶!
一时血花四溅,疑似脑浆的透明汁液横飞!
谢庄忙道:“你——”
泉音一言不发地把香炉举了起来,随即再次重锤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剁肉一般迅速且用力地砸下去,转眼便将那颗头的头骨都给砸了出于。
谢庄被吓到了,以至于过了片刻才伸手架起了泉音往后拖:“你干什么!住手!”
“你没有处理掉那三个孩子,是你最大的失误。”泉音满脸是血,面容无比狰狞,以至于她那动听的嗓音都显得违和可怖了起来,“那三个蛊童有我八成的修为,你那些点化上来的死士是什么东西,哪怕所有朱云骑倾巢出动,你们也——”
她忽然一愣。
李怀仁也骤然从地上暴起,举起酒壶就往谢晏身上跳!谢庄见状连忙一脚踢枪,把李怀仁整个定在了墙上。
“都不许动!”谢庄手上制住的那个人浑身都是虫子的触感,碰得他浑身发麻,“老实点!”
半个脑袋都被砸烂的谢晏在此时笑了。
“三个……八成功力。”谢晏脑子里流出的血浆慢慢流进了他的嘴里,“作为你窥探生山的眼睛来说,未免也太过了吧。”
侍山京是个空寂的仙京,向东是百文京。百文京里大多是被遗弃的点化仙,鱼龙混杂,若是要监视,直接在百文京安人,可比在侍山京安人方便多了。
而若向西。
只有一处。
泉音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倏山仙!鬼主青面!”谢晏就地一躺,猛地朝屋外滚去!整个人如同一条猪肠,迅速滚过门槛,朝着院中飞驰而去,“是苍茫海!是苍茫海!”
珠玉反手把扇子插在了谢晏面前,紧锁着春悯脖颈的双腿也骤然一松。
谢晏停在那扇子面前,仰起脖子大叫道:“是苍茫海!”
“他们想让苍茫海决堤而下!”
第133章 恶首(四)
“啧。”泉音猛地睁开眼, “言多必失的道理,我竟到这把岁数了还没参悟。”
就在谢晏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分身便被打碎了, 是谁打碎的, 怎么打碎的, 她都没能看清, 想必是春悯动用了调时。
零落河底的小屋中,泉音自榻上慢慢坐了起来。
“谢晏果真不是好相与的,不过倒也无妨——”泉音说着,忽然一顿。
她听见枕边的动静,低下头, 看见躺在她旁边的那两人中, 清川真君陆不尽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清川真君是一旦睁眼便会动手, 而一旦打起来,又听不进人说话的那种人。
泉音站起身来, 一道温和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句, 第一句话是最重要的。
泉音垂眼, 清脆似黄鹂的声音萦绕在陆不尽的耳边。
“你想再见到你的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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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如镜的苍茫海上,谢晏的血似田螺的腹足留下的粘液, 留下一条绵延的血线。
谢庄拖着他的后衣领,沉默不语地拖着他一路前进。
“这是要去哪?”谢晏干哑的喉咙里滚出几句嘶哑难听的字句来,“这可不是回你府邸的方向。”
谢庄像是个杀了仇人后拖着麻袋处理尸体的凶案杀手, 面上不见狂喜, 只充斥着大仇得报后的疲惫和虚无。
“辽苍。”谢庄缓缓道,“你如果想活命的话, 就撬开李怀仁的嘴,让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听着咳……咳咳……听着不是你的主意……鬼主青面也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同李怀仁没有交情,那老人家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我怎么叫他老实——咳、咳咳——老实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会给你拖一点时间,若那出戏结束了你还一无所获,珠玉会将你埋进神冢谷的最深处,你在那里不会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也永远无法从那里出来。”
谢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日日都身着战甲。”谢晏说,“不重吗?”
谢庄恐怕是这满天神佛里同自己的神像最相似的人,一是因为他飞升的时日较短,民间雕画他的手艺还没有传偏,二是因为他无论是不是战时,都喜披坚执锐,至始至终穿的还都是他在人间边獒供职时的那一身战衣。
“不要跟我套近乎。”
“我次次见你都要问这句话。”谢晏笑笑,咳了口血,“怎得今日才骂我套近乎?”
谢庄不再答他的话。
战甲的声音随着他缓慢而规律的步调响动着。
苍茫海的太阳永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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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问过庄文娘,她是因何与李怀仁和离的。”谢晏坐在门槛上,整张脸没了人形,头顶粉嫩的脑花儿都隐约可见,略一低头,便有透明的汁液自头顶流出。
他看着被谢庄的长枪钉在墙上的李怀仁,低头咬起了李怀仁滚落的酒壶,顺势往自己嘴里灌。
里头一滴都没有了。
他失望地把酒壶吐了出来,徐徐道:“他们也算是一起干过杀人的勾当了,比夫妻情分更要紧的是当过共犯的交情,这样的一对患难夫妻,如何也会落得各自飞的结果。”
外头已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没能穿透那密布的云层。这雪似是要下整夜,呼啸而过的风也越来越大,雪花如冰雹般重击在棚上,
珠玉的余光自春悯脸上收了回来,掀袍走进屋子,倚在桌边。
“她同我说……”谢晏瞥了眼珠玉和春悯二人的模样,又自然地偏头去看地上的酒壶,“说李怀仁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她是要迈向将来的人,他们合不来。”
“我在人间还算有些耳目,自然对这先后培养出了——您二位奇才的夫妻调查过一番。庄文娘的来历很明白,其母是当时庄皇后的远亲,少时在鸣泉宗拜过师,因不满仙门不惹俗务的规矩,离开了鸣泉宗在各国游历。后来遇到了在外流浪的李怀仁,二人彼时出身悬乎非常,门不当户不对的,却还是成了亲,还在距离京城极远的辽苍定居下来,而且庄文娘再也不曾回过娘家。”
李怀仁被钉在墙上,分明是衣袍被钉住,他却似被贯穿了胸膛样的在那里一动不动。严必行担心他受了什么重伤,还不安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但是李怀仁……就没那么好查了。”谢晏抬眼看着李怀仁,“在和庄文娘成亲之前,他就是个在阿布萨康和窨決的边境上游荡的道士,和神棍也不过一线之差,用着些不伦不类的术法推盘演命,掐算天机,时灵时不灵,一年里大半时间是让苦主追着跑,自己活得已很是艰难,却还供着些在边境没爹没娘的孤儿,庄文娘能看上他,着实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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