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便是水声,春悯踏浪而来,手中执着那把断了两根扇骨的悲画扇,站在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面。


    “我最恨你这样看我。”


    青面的牙关都恨得打颤,两人相处的半月来,他几乎都要忘了甫一见面时春悯这淡漠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连春悯下颌的弧度,唇峰的形状,都是格外冷硬的。


    或许是因为春悯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春悯垂眼看着他,须臾打开了那把扇子,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他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青面,约莫是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他也不知“温和”是个什么样的语气,只慢慢吞吞道:“我嗅到了往生花的味道,这是您自个儿的骨头吧。”


    “怎么取的,不疼吗?”


    青面一怔,眼眶立时更红了。


    春悯趁此机会顺过了青面手里的剑,揽过人来,手从腰绕过,自后去摸他的伤处。


    “疼就咬。”春悯轻道,随后用剑尖对准被挖得稀烂的伤处挑去,“您自己动手,没轻没重的。”


    青面立马咬住了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他嘴里没有收半点力,咬得春悯险些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又快又狠地把最后一处烂肉剃干净了。


    化形了的鬼自愈极强,带毒的肉快才剃掉,伤处立马就开始愈合了。春悯看得叹为观止,相较之下自己这眼睛用废就得将息个把月,地魂被捅就奄奄一息的肉.体未免太过无用。


    伤已经好了,但青面还没有松口。


    春悯自这半个月里学来了和青面相处的方法。青面平日里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几乎没有取中间的情绪,厉鬼都是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相比之下只是青面激动了只是爱哭而已,已算十足品行端良的祟物了,自己作为三始神着实不该苛责。


    他摸着青面的脑袋,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体贴人的建议:“这扇骨断了,我且送您两根我的,就别再取自己的了。”


    青面的咬劲儿一松。


    第104章 不渡河(十)


    肩上的咬劲松了, 春悯古井无澜的心里荡漾起了愉悦的波纹。


    这俨然是他对名为青面的厉鬼在认知和了解上的飞跃。


    他深谙言行需合一的道理,伸手在平安剑上一抹,以灵力震落那剑上残存的毒水, 随后转腕反握, 把剑递给青面。


    “您是取的肋骨还是脊骨?”春悯一板一眼地掰开了青面的手指, 把剑放上, “其实腿骨是最硬的,若要做武器用,还是得用这一节。”


    他用手比划着大腿骨的位置,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其实不适合别人代劳,又说:“不然还是我来——”


    话未说完, 冰冷的平安剑已经贴了上来。


    青面跨坐在他膝上, 手持长剑, 低头在他的腿上比划。


    “从哪里开始?”青面似乎找不到他股骨的位置,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春悯的腿, 一路往上按压着, “哪个位置?”


    春悯的腿面上挤压着说不明道不清的软和, 随着青面的动作而挪动着,他的腿像是要被一口口吞进其中一般。


    “……不然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春悯微微后仰, 想把腿抽出来,可青面的双腿夹紧了他,越是往外抽越是与他磋磨着。


    春悯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不太对, 便伸手讨剑:“您没找到位置。”


    “就快找到了。”


    青面的一只手在他腿根游走,另一只手拿着平安剑在上面比划, 人也靠得越来越近。在春悯腿上挪动的腰臀似一只开了壳的蚌,带着粘液又柔软的斧足朝着春悯要害处不断前进着。


    春悯别开了眼, 脑海中却还是经由触感勾勒出了形状,他深吸一口气,略显焦躁地搓了搓脸。


    “这里。”青面的剑尖终于落了下来,抵在他的腿面上,“就取这里吧。”


    取腿骨比被青面骑在身上乱动好多了,春悯垂眼看着剑尖,长舒口气道:“对,就这。”


    青面说:“你要看着吗?”


    春悯眨了眨眼:“倒是无妨。”


    “别看了吧。”青面说,“你看着我不知该如何下手。”


    春悯还是第一次知道青面有这样体贴的一面,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依言闭上了眼。


    黑暗之中,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更清晰,但或许是现下的感官都汇聚在不可言说的部位,春悯只能想些别的来分散注意。想除了酒照之后剩下的罪仙该如何围剿,想陆不苦身亡一事是否属实,想那出卖了自己,眼下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疏怀圣者赵文清现在散魂了没有。


    想此事之后,青面便会接替酒照变成新的鬼主,入主神冢谷。


    下次再见,或许会是千百年后。最好是不再见了,今日是他们杀了鬼主,来日这便是新任的鬼主,便是相见,想来也不过是刀剑相向,老一套的故事在这千万年来不断轮回循环,总归是没有人能跳出其中的。


    春悯神游天外,思绪渐远,都快忘了自己要被锯腿的事了。


    “好了。”


    春悯一愣,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是他曾闻过的气味,只是睁眼的瞬间他便将这气味抛之脑后。青面的一身红衣敞开着,系腰的衣带被扔到了一侧,光裸的腰腹似一支漆白釉的玉壶春瓶。


    那洁白的瓶身上却蜿蜒着宛如碎瓷裂缝一般的血线,一路往上,再往上。


    青面打开了自己的胸腔。


    那是一颗不再跳动却仍然鲜红的心脏。


    “玩笑话而已,怎么敢用倏山仙的骨头呢。”青面笑笑,手中的扇子已经修好了,在胸前一开,再一合,那被他自己切开的胸膛就已经开始密布骨骼和静脉,迅速长出新的血肉来,“我向来用的都是自己的胸骨。”


    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巨大的伤口转眼化作一条细缝,随后消失不见。


    “怎么盯着我看?”青面欲盖弥彰地移了移扇子,偏过脑袋凑近,耳边的红玉自春悯眼前一晃,胸前淡红的突起抵在了春悯胸口,“你在看哪里?”


    “说给我听。”青面耳语道,“我都给你看。”


    岸边的女尸已经开始迅速溃烂,酒照化成的灰烟已散,骇水潭中沉浮的尸首仍旧光洁如初。


    嶙峋怪石间隐没着阴森与恐怖,那恐怖之下又藏着叫人窒息的春情。


    春悯垂眼看着青面,须臾伸出手,掐住了青面的下颌。


    “就这样喜欢疼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很认真的询问,可仅剩一只的眼里的冷意几乎要把青面冻伤了,“疼痛能令您这般高兴?”


    青面怔然地看着他。


    此方天地有如落入了调时之中,无尽的沉默在蔓延,青面那冷得不能再冷的尸身,竟在此时感到了浑身血液被冻结的错觉。


    青面用全力推开了春悯,和衣站起身来。


    春悯也随之站了起来,将平安剑归剑入鞘。二人先后跳进水中,从水道回到虚邙河畔,期间没有一句言语。


    战事还未结束。


    虚邙河的妖祟清剿了又整整一月,虚真和芒那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白玉京内盘踞的叛仙已被退治回了苍茫海。苍茫海内神居盘根错节,朱云骑和其他仙君不该贸然深入,但总算夺回了白玉京的大片地带。


    陆不尽和成大器在潭南的镇压和清剿结束,齐居贤和秦闯在昇都一带揪出了和鬼蜮勾结的一批魔修,悉数挫骨扬灰后与前两者汇合,正同谢晏一并奔赴虚邙河,清扫最后的散兵游勇。


    春悯得到消息时,正砍了一只无心境的大魔的脑袋。


    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先后死在他剑下,平安剑上的因果太重,已有些不听使唤了,调时眼也尚未恢复,若有人相助再好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青面。


    这些日子青面声名大噪,不过化形境便以一己之力杀了酒照,入主神冢谷。鬼怪之间没有忠诚可言,只有暴力与更强的暴力,哪怕前一刻还在为了前鬼主的命令对其刀剑相向,后一刻便会臣服在杀了自己主人的新鬼主的脚下。


    他们在传音中只说了来“清剿余孽”,但这么多人连带着朱云骑的大部一并前来,目的想来只有一个。


    “您该走了。”春悯道,“回鬼蜮吧。”


    这是这些天来,春悯对青面说的第一句话。


    青面正踩在一具妖兽的尸身上,面上带着笑意,脚上却没完地狠跺着那已经稀烂的尸体,浑身上下都溅满了血肉。


    他闻言最后踩碎了那只妖兽的眼,而后停下了动作,舔了口脸边溅到的血,无精打采地仰过头看向春悯:“我为何要听你的?”


    “白玉京来人了。”春悯说,“包括无上尊君在内,至少有五位轻都十二席会一并前来。”


    “啊,他们啊。”青面的眼睛涣散着,像是很努力地才回忆起什么是轻都十二席,“我为何要避?我帮你们杀了酒照,还杀了那么多祟物,你们不该来谢我吗?我为何要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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