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悯垂眼看着地上那踩碎的烂泥血肉, 心道这青面作为厉鬼着实未来可期,狠厉, 残忍,易怒,阴晴不定,还有几分疯癫,心性比之那酒照还要可怖。


    “阁下有胜算?”


    青面笑笑:“倏山仙可认得这里是何处?”


    随遇而安惯了,春悯还真是没太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沉下心来再次打量周遭,便发现那嶙峋怪石间透着森然鬼气,连洞穴深处倒挂的飞鼠也比别处的妖气更重。


    春悯答道:“此处莫非是鬼蜮?”


    青面一抚掌,笑道:“然也!你现在不仅在鬼蜮,而且是在神冢谷之中。”


    春悯斟酌片刻道:“阁下与酒照……”


    “我是神冢谷当下的右护法。”青面道,“酒照令我留守神冢谷,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以免被敌军偷袭后方——他自己这么做了,自然防着别人也这么做。”


    “这样说来,您算得上是酒照的手下。”春悯道,“他很信任阁下。”


    青面:“不错。”


    春悯:“您却合计着要将其取而代之。”


    青面:“不错。”


    春悯再度看向地上那滩肉泥。


    “可有缘由?”


    “缘由?”青面便笑,“我等祟物向来弱肉强食,好不容易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我自然不会放过,难道倏山仙没见过我这般背信弃义之人,今日才算开眼?”


    春悯想问的缘由,其实是酒照为何会这样信任青面。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又何止祟物,人也好,仙也罢,原是没什么分别的,反倒是酒照这样信任一个厉鬼有些奇怪。


    “我虽与酒照交过几次手,却对他不甚了解。”春悯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他倒是感兴趣。”青面嗤笑,“这酒照生前是个文臣,官拜右都副御史,那时便是个狂人,因面刺砭斥前朝皇帝被一贬再贬,乃至闲居乡野之时,又写了篇驳斥诗,传阅拓印甚广,又被前朝皇帝抓了回去,要将其午后问斩。”


    春悯揣测道:“他不服。”


    “半点不服,他在牢中仍大放厥词,把那皇帝的祖上几代全砭了一通,说先太上皇残害子侄得此帝位,此一不正,先皇非嫡非长,逾制称帝,此二不正,当朝天子怯战畏敌,沉迷方术长生之道,对妖道之说偏信旁听,此三不正。”


    掐指算来,酒照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那时东纶尚存,秦家山大长老也尚未掐算出前任国师乃邪修妖道,酒照彼时倒是一语中的,只是那皇帝是断然听不下去的。


    “这样的言辞,怕是反而招致更大的祸难。”


    “不错,他从高官骂成了庶民,又从庶民骂成了死罪,从死罪骂成了诛九族,最终从诛九族骂成了夷三族。”青面道,“他是死得其所,却累得阖家上下陪葬,他家里本也是一方清贵,因前朝皇帝雷霆之怒,连带着自家后山的坟头都被撅了。”


    春悯沉吟片刻道:“他既然死得其所,应当算得如愿以偿,又为何还会化鬼?”


    “因为他气不顺。”


    “气不顺?”


    “他自己虽然死得其所,却对这世上旁的人仍有诸多愤怒,比如皇帝,比如落井下石的同僚,还有彼时看他笑话的百姓。”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便容不得有人说他错。化鬼之后,他便来到神冢谷苦修,做了鬼也想施展抱负,可神冢谷彼时的鬼主是判官,判官是个极懒惰之人,从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于酒照所谓一统鬼蜮也没有任何兴趣,这又激怒了酒照,最终酒照在百年前一举杀了判官,成为了新任的鬼主。”


    “酒照至此发现,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最简单的方式并不是提升自己的辩才,而是叫反驳自己的人去死。”


    青面抚掌笑道:“他是我见过气性最大的人,不知是不是生前肝火旺,总是叫愤怒冲昏头脑,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不过当了鬼事情便不一样了,这愤怒倒像是他天赐的神兵利器,叫他境界飞涨,无往不利。”


    “我在他手下做事做到护法位,也并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不过是前面的护法一个个都在意想不到之处叫他生气了,一个个杀了,才轮到了我坐这个位置。他现在虽信任我,可迟早也是要杀了我的,我自然要早做打算,不知倏山仙意下如何?”


    春悯略有迟疑,同时定定地看着青面。


    篝火的火光映着那张鬼面具,越是显出凶相来。


    化形境的鬼还没法画出像样的皮,脸大多是狰狞可怖的,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才还算平和的青面立时又有些烦躁起来,咬牙道:“我面目是有多可憎,带着面具还劳倏山仙这样看着。”


    青面的面具格外丑陋,可面具里露出的一对招子打眼得很,耳边红玉又衬得颊边颈侧白得发亮,与这幅面具对比着看来有种不协调的诡异,春悯下意识多瞧了几眼。


    也不知厉鬼的脾性,竟是这几眼也叫人生气了。只见青面打开了手里的泥金扇,遮在面具外,恨声道:“我现在这张脸丑得紧,见不得人,倏山仙还是莫要好奇了,仔细着我把你剩的那只眼睛也挖出来!”


    也?


    春悯眨了眨眼,当真去摸了摸还看不见东西的调时,指腹揉过,隔着眼皮还能摸到圆滚滚的眼球。


    还在。


    “阁下既然早有杀了酒照取而代之的想法。”春悯放下手,同时移开了视线,立时感到那青面松了口气,“可是已经有了计划了?”


    青面上前,支起手中的扇子掩住口鼻,在春悯耳边将他刺杀酒照的计划和盘托出。


    两人耳语间,影子打在洞内石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而颤抖着,似是格外亲密无间。


    落入春悯耳中的言语却心惊动魄。


    春悯听完沉默了许久,方道:“阁下确实为此已筹谋多时了。”


    “这是自然。”青面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投奔酒照门下,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说着用扇子勾了勾春悯才系上的衣带:“倏山仙怕了?这可怎么好,我生性残忍,生前明白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这世间的仁义礼智信都是虚妄。这才哪到哪儿,你便已经怕了,还怎么同我合作一并杀了那酒照?”


    第102章 不渡河(八)


    春悯身着的白袍银甲是白玉京统一的规制, 袍子是九觞京月落之地的三声蚕吐丝所织,银甲是焚阳京的真火山里锻的,低境的祟物光是靠近便会有刺痛感。


    青面用扇子转着他的衣带玩, 春悯便提醒道:“此衣非凡物, 您还是离远些的好。”


    “我都上手脱过一次了, 倏山仙又在担心些什么?”


    春悯想了想道:“有理。”


    “顾左右而言他的, 你到底要不要同我一道?”


    春悯:“我要做些什么?”


    青面笑笑,将扇子往上移了移,那条衣带被带到了春悯胸口附近,而后滑落,扇子还在慢慢向上, 最后停在了春悯的锁骨处。


    他笑道:“乖顺些便是了, 你重伤未愈, 我总不会叫你以身犯险,你先在此修养半月, 半月后自有计较。”


    北风呼啸而过, 虚邙河畔已快到入冬的时节。大地一片苍茫, 仙人没有尸首,一旦三魂被打散便是烟消云散, 祟物之中鬼怪没有尸首,徒留妖魔的血肉在泥地上溃烂,大多又不及溃烂便要被同类吞食。


    所以分明才经历一场大战, 这河畔却不见多少残骸。


    冷冷清清的一层薄雪落下, 竟像是已能将此地的生杀悉数掩埋了一般。


    酒照就站在那河边看雪,他生得极瘦, 佝偻着背,却挺直着腰板, 一身简朴的藏蓝襕衫拖地,发半束,须长留,腰别笏板,足蹬草鞋,眼观湖心落雪,心从白鹭而上。


    半分瞧不出在此地杀了数百神仙的凶相,像是被流放至此的寻常文人,眯着眼望天,像是下一刻便要吟出首诗来了。


    忽而水下传来了些波动,一层层的涟漪荡开,扰了这冬日落雪的清净。


    酒照仍是抬头望天,似是没看见那水波,直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水中慢慢钻出来,他才负手背后,开口道:“不是让你留在神冢谷的吗?”


    青面低着头,执手道:“事发突然,属下信不过别人,方来此禀明大人。”


    “这水道贯通虚邙河和神冢谷,一旦让人发现便会直捣黄龙,我与你说过,若非神冢谷失守,否则不得动用这要紧之处,你可是半分没有听进去?”


    青面继续道:“属下并非有意抗命,是——”


    “老实回话!”


    酒照忽而暴喝一声,数道煞气如风镰飞出,割去一片芦苇!青面身上也骤然割出数道血痕,面具的一角断开,露出里头黑焦的肉块来,那肉块被削掉,周遭的肉便有如蛆虫般朝着伤处聚集,立时鼓起了一个更大的瘤来。


    白草纷飞,肃杀之气荡过整个河面。


    “我早知你首鼠两端!其心可诛!”酒照抽出他的笏板,他给它取名清正,是要天下清明,拨乱反正之意,“我大业将成!你休想从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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