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用指梳自己的头发:“我法号万相,不姓万。”
“哦。”
春悯枕着自己的手臂睡过去了,背朝着万相,示意对方不要再找他说话了。可这瘸子心眼也瘸,只听“嘎达嘎达”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那人绕了过来,又站在了春悯的身前。
“我见过你。”万相半蹲了下来,死死盯着春悯的脸,“昇都年终祭天之时。”
春悯捂住耳朵:“不凑巧,我没见过您。”
“那时候你才七岁便已是破土境,焚香之时,你在齐居贤之上。这么多年过去,齐居贤已是轻芽,你却仍是破土。”
“我天赋不行,努力也不够。”春悯又转了个身,“我不就不自量力去扶了您一把吗,您至于这么追着我说?”
万相笑了笑,站起身来:“你一退再退,万事不显于人前,自然是有你春家保全自我的考量。可既然已经出了家,当了修士,还这样藏拙藏锋,迟早是要后悔的。”
春悯不搭他。
“且看着吧。”万相又掏了颗花生出来,放在春悯身边,“修仙的路可比你想得要长。”
这邋遢的大爷自顾自地说完,便支着拐杖往另一边去了。春悯睁眼看了看那花生米,多少觉得地上滚的食物有几分埋汰,没吃,又转了个身,这回真睡了。
地上被太阳烘得还算暖和,酝酿了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觉得整个人有点头昏脑胀的,似乎地板都在晃。回过神来,便见眼前一吊灯笼在夜色里晃悠,他趴在一人的背上,鼻尖能嗅到些微暖阳的气味。
“下来了?”春悯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样,第几?”
李十五在旁边说道:“自然是第一,他下来时,我们后面几个才刚到半山腰呢。”
“有几个在日落前赶到的?”
“只有二师弟一人。”
“那敢情好。”春悯一乐,“那心经你独吞了啊。”
“你在发热。”秋随荆开口打断道,“别说话了。”
春悯一愣,半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额头都热,没摸出什么结果来。
“有吗?”春悯说,“不就下午躺了一会儿吗?”
“什么天气你也到处乱躺。”秋随荆说,“真的困了那便先回屋,在那里露天席地的干什么?”
“那自然是在那儿等您啊,那大爷阴阳怪气我好一阵,我就等着您头一个回来给我长脸呢。”春悯嗓子有些哑,闷笑的时候声带颤得格外低沉,“可惜我睡过头了,没瞧见他的表情。”
秋随荆顿了一步,哑声道:“还笑。”
“不笑了。”春悯缩了缩脖子,把额头贴在秋随荆的后颈,那里凉凉的,贴着格外舒服,“我好像真病了。”
“你就是生病了。”
晚间,李十五得去观山楼里站桩,这一大片院子里只有春悯和秋随荆。
晚风起的急,山上的银杏叶都给带了下来,飘在窗框上。秋随荆伸手扫了去,关上了窗,新拧好一条湿毛巾,回身搭在了春悯头上。
“还折腾呢?”春悯烧得有些半梦半醒,“您几宿没睡过了,知道成瓣境厉害也没必要这么炫耀,该休息便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秋随荆趴在他床前,手背探他的脸。
“越来越烫了。”秋随荆说,“明日要是还这么烫,便要去请大夫了。”
“您别操这个心,要折腾就让大师兄来折腾,您明天得去——咳、咳咳咳……独吞那个什么心经。”
“我不放心李十五一个人,他今晚没休息,明天指不定就睡得比你死。”
“那也没必要麻烦你来操这个心。”春悯摆摆手,挪出了身边的位置,“行了,快睡,明天天一亮说不定就好了。”
秋随荆依言躺了下去,但是没灭灯。
这么近了,春悯才看清秋随荆脸上有些细小的伤口。
“……那可是定山。”春悯说,“这一来一回的,您也该休息了。”
“我没事。”
“……来之前听跟师父说,这次必要打出名头,叫推酒门也像隽夭门那样一战成名,引来些仙门世家投银子,养门里的弟弟妹妹们。”春悯顿了顿,“师父那会儿就不像听进去了,您也没必要自顾自得把一门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秋随荆伸手拆了春悯的发髻,叫他躺得更舒服些,又用床柜上的梳子慢慢梳他的头发。
“我既然能扛住,又为何不扛?”秋随荆抓着他的发尾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梳顺,“陆不苦能做到,我也能。”
“陆不苦一战成名前便已是千金大小姐,隽夭门门内确实缺些仙路,可一点不缺银子。”春悯叹口气道,“实在不行,我跟家里说说多少给点。”
“……这么多年他们把你扔在门内不管不顾,你也从不提他们。”秋随荆斩钉截铁道,“他们必不是什么好人,何必去求他们?况且就算不为了门内的兄弟姐妹,我也会这样做,能不能让倏山仙看重我不强求,可既然来了,我也绝不甘心居于人后。”
春悯偏头咳了两声,笑着摸了摸头上已经温热的毛巾。
“他们……不算什么坏人,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就是些寻常人而已,他们指望着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不负所望,确实过得这般潇洒。”他闭上眼慢慢道,手臂搭到了眼上,“只是我也时不时会想,您有我这样不思进取的师弟,是不是也挺累的。”
春悯说完便后悔了。他估摸着自己是真病了,他过着神仙样的好日子,却跟每日头悬梁锥刺股的秋随荆说这些,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好像还想让秋随荆安慰自己样的。
矫情得他自己都有点头皮发麻。
“我不是——”
“你家里的事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一样,你总归已经出家,是推酒门的人了。”
秋随荆忽然转过来,拉起他的手臂,伏在他身上认真道:“你若是想要修成大道,那自然很好,可你若是天性无欲无求,也不必强迫自己去苦修,无论你怎么选,都不要受旁人影响,要顺应自己的本心。”
“你是我的师弟。”秋随荆说,“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能保护你。”
春悯看向秋随荆,瓷白的皮肤被烛火镀上了暖光,扑闪的眼睫成了金色的,时而盖住的那双黑而大的瞳仁里坚定不移,却倒映着自己恍惚的表情。
“诶。”春悯笑了笑,歪过头眯起了眼,好险没滚出滴眼泪来,“好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
万相: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
严必行:来死斗
第81章 彼黍离离(五)
李十五的壮志在第一天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削减了一半,到日中爬定山时剩四分之一,站桩到第三天天亮回屋时, 已经想回家了。
“其实在问恩堂里闭关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事情。”李十五有如走尸般躺在床上, 四肢僵劲不能动弹, 连说话时都要注意气息, 以免冲得横膈膜又是一阵酸软,“至少我能在那里睡一整天。”
春悯晨间便已经烧退了,披着棉被在窗边看闲书,闻言抬起头道:“这主意好,难得你想通了, 怎么样, 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十五闻言立马摇头, 脖颈上的肌肉也疼得厉害,又立时倒吸一口气。
“现在回去, 师父师娘得把我剁了!”李十五哭丧着脸, “你是不知道我闭关那天他们搞得有多隆重, 方圆十里坚壁清野不说,还把养的两头羊, 一头牛,一窝儿的小鸡连带母鸡一块宰了给我炖汤,师父压箱底的柱香都拿了出来, 就在问恩堂前烧, 知道的是送我闭关,不知道的还以为送我归天!”
“嚯, 这么大阵仗?那羊过年都没人宰呢。”春悯咳了两声,缓声道, “你回头可别跟师兄说这些,他知道师父为了你闭关折腾了那么些东西,你还跑出来了,他得气得肝疼。”
“我又不傻。”
李十五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起来比春悯病得重多了。
“今日除了二师弟,其他人中午都得再爬一次定山,若是这次还没能在日落前赶回来,明天还得继续,直到成功之前,要一直一直爬,而且成功了也不会有心经可学,只是不用再爬山了而已。”李十五说,“你觉得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山爬完?”
“你要不想爬,自然可以不爬。”
“可我想见倏山仙!”李十五喃喃道,“而且我是从门里逃出来的,若是什么结果都没能混出来便回去,师父师娘该怎么看我啊。”
春悯挑了挑眉:“您这也是骑虎难下了。”
临近午时,却是来了几个意外之客。齐居贤,成大器,还有陆氏姊妹,听说春悯病了,都拎了些东西来探病。
说是探病,大家都住一个院,其实也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春悯在窗边就看见不远处几个晃晃荡荡的行尸走肉往这边来,膝盖都不好弯,胯也提不起来,两条腿左一下右一下地杵第二杵过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