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在一旁冷眼看着,神情越发森冷,金刚佛面钻回了他的扇子里,扇面化出了红艳艳的一片,像是谁的血喷在了上面。
“这是触犯禁忌了。”珠玉冷笑,“她怕不是想提你亡妻之事。”
春悯说:“只是提一句便这般严重?”
“禁忌是你下的,你问我?”
“嘶……唉,不提了——孤命真君!这阵你解开了吗?”
盘坐在高空的秦闯正在破解这地下城的封阵,他扭头道:“先把剑阵撤了!晃得我眼疼!”
盘月剑阵骤散,其上的射日三伏阵早已无影无踪。天坑之上只剩那一群瞠目结舌的修士,像是一圈的假人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朗端真人踩在怀海剑上,面上晦明变化莫测。
“师叔!”却是陆擎天站了起来,大叫道,“鬼主错怀慈已死!百鬼业已剿灭!”
朗端真人垂眸看见了她,立时长眉倒竖,急道:“你怎得在这里!”
说着又看向千山客,呵斥道:“擎天在此,你为何不提!”
千山客啐了一口:“费海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叔侄情深!不仅她陆擎天在这儿,我也在这坑底,你下阵时我又可有怨言?我等修士成败在此一举,你若为了她活命开阵,你便是隽夭门的千古罪人!我等修真之人的叛徒!”
狮心刀寸进,罗术寒声道:“鬼主已死,百鬼已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隽夭门当真想在此坑杀我等?”
千山客不睬他,任由自己的脖颈被刀刃划破,仍旧对着朗端真人嘶吼道:“姓费的你听着!今日哪怕她死,我死,你死,整个隽夭门被这三个神仙杀干净了,你也不能退!一定要将其他门派的人清理干净!中青城的百姓会记得!记得三百年前有神仙伙同邪魔屠城,记得今日又有三个仙君屠害了隽夭门的修士!他们会记得——永远会记得!”
罗术怒喝:“你住口!阴险小人!果然是你们下作的手段!”
“你以为你家无上尊君就干净了!”千山客猛地回头,罗术骇得连忙撤剑,方才那一下险些就将对方的头给割了下来,“谢晏三百年来从未下凡除祟,光靠着提拔自己在边獒的旧部稳住自己的地位,边獒在人间叫边獒,在天上便叫朱云骑!他谢晏在修真界没当成皇帝,在白玉京还死心不改!什么无上尊君?你自己听听天道赐的名讳——徒然圣者!”
“何谓徒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家圣者心心念念想当第一人,结果在人间被一人镇辽苍的春悯压一头,到了天上又被弑神登仙的倏山仙踩在头顶,什么无上尊者?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圣者而已,守正道守到最后也没能悟道飞升,靠着中青城里那些少年修士的功绩圣者飞升,你当彼时的那些少年天才们真的服他?”
“这也扯太远了。”古连今在一旁评价道,“你真能说。”
“连今长老,你倒是爱说风凉话。”千山客唾沫横飞,舌战群儒,逮谁咬谁,“你年少成名,二十五岁便入道,鸣泉宗宗主护着你,把你当宝贝,可你今年也四十有一了吧,除了举止言谈无情无义,你无情道修出结果了吗?”
古连今挑了挑眉。
又有一声音道:“地下城是谁建的?”
千山客激愤扭头,又要大骂一通,却瞧见了春悯蹲在他面前。
饶是以他对八卦的热衷与嘴毒,半晌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第72章 弄舟不济(三)
春悯摇摇头:“现在是我在问话, 您就别好奇别的了,这地下城是你们的主意吗?”
到了这地步,千山客已是破罐子破摔, 闻言竟是颇为自傲地仰起头道:“不然呢?这里是中青城, 谁人能避开我们隽夭门的耳目在中青城下做出这等巍峨的造物?”
“动工的自然是你们, 可主意也是你们的吗?”春悯在千山客面前盘坐下来, 拿着徽稚剑乱比划,剑尖每每都擦着千山客的外衣划过,“错怀慈说请他的是个和尚,怎么,隽夭门里还有剃度的修士?”
“这你管不着。”千山客冷笑, 两眼却瞅着那剑尖心惊肉跳的,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我等的盟友数不胜数, 杀了我们还有后来人!”
“怎么还让您说得这么激昂呢?”
春悯叹了口气, 起身还了剑。那几人如今看他的神色自然有所不同, 眼里五分敬,五分畏, 罗术踌躇片刻,抱拳道:“敢问仙君名号。”
“点化仙。”春悯对当初对李四胡诌的这个名字很满意,“春眠。”
说完, 他又忽然想起来, 问宫芍和严必行:“李四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宫芍摇头:“从那楼上跳下来后就没见到他了。”
严必行立马接上:“不光是李四,当时掉下来的还有许多别的修士, 渡生学宫的刘长心长老也不见了,他们应当都是掉在这盘愚殿附近。”
“方因方果也不在。”珠玉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按理说他们应该一落地便会不知死活地往盘愚殿这边来。”
陆擎天闻言一怔,随即转头道:“方因方果?可是那对龙凤胎?”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翻阅先前给那二人扣分的记录,“不错不错,我见过那两人,他们一心要进盘愚殿找这位祝祷,我拦也拦不住,他们应当比我和清川真君先到的才对。”
可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罗术立马猛踹了一脚千山客的后膝,让他双膝跪地,喝道:“这些人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干我屁事。”千山客咬着牙,阴恻恻回头道,“那么大个人走丢了还要问我不成?”
“不是你们干的?”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
“我们能进到这地下城是因为孤命真君的一通乱射,暴露了阵眼,事先他们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严必行说,“现在看来,所有不见的人,应当都是在我们之前抵达了盘愚殿的人。”
宫芍问陆擎天:“茗澄仙子,盘愚殿下可有地室?”
陆擎天说:“隽夭门里的盘愚殿是有的,平日里做武器库用。”
“入口在何处?”
陆擎天转头,指向西南角的立柱:“就在——咦?”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西南角,只见立柱与墙角形成的阴影处,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刹那席卷所有人的心间,众人几乎齐齐绷紧了身体,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那人是何时来的?
春悯看向珠玉,手上略微示意,珠玉便走了过去,躲在了春悯身后。
罗术很没眼力见,见珠玉这般行动,立时对那几个小辈道:“你们也后退,躲到春眠仙身后!”
珠玉自春悯身后阴恻恻看了罗术一眼,可惜隔得太远,罗术什么也没瞧见。他盯着严宫二人撤到了后方,又用狮心刀的刀背敲晕了千山客,接着持刀严阵以待。
那人却一直没动。
盘愚殿里安安静静,上方的朗端真人也似乎陷入了困境,下不了决心对陆擎天动手。那人影在阴影里像是张没有厚度的纸,静悄悄地贴在那里,微不可察的鼻息有如拂动纸片的清风。
春悯忽而皱了皱眉头。
“李四?”
人影的鼻息似乎有一瞬的停滞。
“……今……”
“今……今晚……吃”
古连今飞去了一个火诀,那人影霎时被悬停的符纸照亮,只见李四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双目圆睁,嘴巴正极其僵硬地一开一合:“吃……什么……”
“今晚……吃……吃什么……”
“今晚吃……吃、吃……吃什么……”
磕磕绊绊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人嗓,说的话也莫名其妙得叫人毛骨悚然,而且一声接一声地不停,仿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李四。”春悯又叫了一次,“其他人呢?”
“今晚吃……吃什么……”
春悯朝着李四走了过去,珠玉跟在半步之后。罗术见状忙道:“仙君切莫轻敌!”
“无妨。”
春悯看着李四呆滞的模样,忽然伸手扒开了对方的嘴。
哪怕嘴被人制住,李四仍是执着的想开口说话,春悯凑近闻了闻,皱眉道:“有股味儿。”
珠玉自后攀在他肩上,也凑近稳了稳,须臾道:“应该是在喉咙里。”
“要挖出来吗?”春悯擦了擦手,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来。”
珠玉用扇子一敲他手背:“不许。”
接着他一开扇,扇上浮现出几只蜘蛛来。春悯看了一眼险些没背过气去,说话都打颤:“这、这这这何意啊?”
那蜘蛛腿密,整整三十二足,绒毛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春悯对蜘蛛格外害怕,对这只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你见过的小白。”珠玉嬉笑着一扇扇子,大大小小的小白们就落在了珠玉的衣袖上,珠玉一伸手,那些蜘蛛便顺着他的手臂跳到了李四的脸上,随即爬进了李四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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