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破阵连困我两次!姓秦的就他娘老子的这一点用,人呢!”


    陆不尽再旋身,胯带腰,腰带胸,胸背带肘,以盘古开天辟地的阵势朝着禁制挥去:“都给我死!”


    第66章 烽火笼(五)


    这禁制当年秦闯不吃不喝研究了五年。陆不尽和秦闯上学时阵术就学得倒一倒二不相上下, 偶尔与李十五竞争倒三,连一节课没完整听过的春悯都比他们强。


    这几百年过去陆不尽修为提升不少,阵术还是一点没修, 所以同理可得, 她要算出这阵术, 也得熬上个几十分五年, 可她连打算盘都嫌麻烦,更别说算这个。


    鬼头铡劈卷刃了,她也没想过别的法子,只是越劈越生气,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


    而作为陆家的子孙, 陆擎天对鬼头铡比对自个儿的霸天枪还熟悉, 对清川真君的神像跪得比对自己爹娘还勤快, 才看到个背影,她便已经双膝跪地, 直呼“老祖宗在上”了。


    陆不尽那这禁制没有半点办法, 正在气头上, 转头见来了个人,没好气道:“谁?”


    陆擎天立马将自己幼时便背得滚瓜烂熟的家谱脱口而出, 祖上八代如何联系到陆不尽这一脉的都清清楚楚,甚至都唤醒了陆不尽对自己一些不重要的远房亲戚的回忆。


    她说得太快,陆不尽还没来得及感到厌烦, 她就已经说完了。


    “我孙女?”陆不尽总结道, “起来吧。”


    陆不尽的鬼头铡在闹脾气,卷刃半天不肯复原, 陆不尽也没辙,收好了斧头, 问陆擎天怎么在这儿。


    陆擎天不敢反问陆不尽又为何在此,立马将此前发生的事据实告来。


    才说了个七成,陆不尽便皱眉道:“鬼主?哪个鬼主?”


    其实陆擎天也是道听途说的,于是不确定道:“说是……错怀慈。”


    红纸钱打着胡旋往上飞,同落叶混在了一块儿,飘飘荡荡许久才又慢慢落下,自陆擎天脚边悄无声息地掠过,飞向陆不尽。


    尚未碰到陆不尽的鞋面,却已在瞬间化为碎屑。


    “噫!”


    肉眼可见的灵丝如一道道凛冽的剑气围绕在陆不尽周身,鬼头铡也被骇得当即复原,陆擎天才站起来又噗通跪下去,不知自己是何处惹到了这位老祖宗!


    “他在哪儿?”


    “啊?”


    “错怀慈。”陆不尽一字一句道,“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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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


    错怀慈偏头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揩去了鼻水。


    周遭的祟物立马崇拜地嗷嗷大叫,对错怀慈飞溅的唾沫都叹为观止。


    连春悯都侧目道:“这皮子能细到这程度确实了不起。”


    他说着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眼珠玉。珠玉还跟他手拉着手,分明没瞧这边,却像是耳朵眼能看东西样的,凑近道:“怎么,想看看我捏的皮好,还是他捏的皮好?”


    春悯说:“瞧着是您捏得更好。”


    “识货。”珠玉说,“他虽入画皮境更早些,可日日躲在喜崖里不见人,皮子这东西,还得时时泡在人堆里受检验才能精进。”


    “怎么说?”春悯见珠玉那一副得意的神态,起了兴致问道,“有讲究?”


    珠玉扬着脸,半边面具的轮廓倒映着红光:“那是自然。这做鬼的,今日有人说你为何不流汗,明日有人问你怎得泡了水的手脚一丝皱纹都没有,后日划伤了皮子,从哪出来的血该是鲜红的,从哪出来的该是暗红的,都是门学问。错怀慈这皮子你细看眼睛,眼睑是暗红色的,像过了夜的猪肝,眨眼的次数也太少,若是识货的立时便瞧出来了。”


    春悯说:“您这么说,想来是时时泡在人堆里了?”


    “祝祷可是要在礼天阁从五岁养到二十的。”珠玉无不得意,“姓庄的老太婆精得很,隔三岔五冷不丁捅我一刀烫我一下,皮子要是没做好,混进去的第一日就要让她揪出来了。”


    春悯脚下一顿:“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珠玉的心情忽然又坏了下去,“不同你讲了,总之你要晓得,世上再没比我更会捏皮子的鬼了,不管男女老少我都画得出来。”


    春悯没顾着听,还是问:“姓庄?还是个老太太?就是方因方果说的那什么阁老吗?”


    “我在说我的事。”珠玉有些生气道,“你关心她做什么?”


    “二位!”罗术在他们身后实在忍不了了,开口道,“眼下是什么境况,你二位怎么还一路拉着手讲小话!”


    随亲的队伍跟着错怀慈一路往阶上走。祟潮叽里咕噜得没完,想来是很为它们的鬼主高兴,春悯和珠玉就混在它们之中说了一路的小话,跟出门踏青样的自在。


    唯独他们三个修士,从错怀慈露面之后便紧张得无所适从,随行的每一步路都走得万分艰难。古连今表现得最是夸张,她既恐惧,又兴奋于这种恐惧,锈心剑在鞘中响得跟摇铃样的,周遭的灵丝就快抑制不住,有如触手般朝着错怀慈伸出。


    罗术要压制住她已很是艰难,扭头再看这二人,手还没松,话也不停,好像还吵起来了。他知道礼天阁这祝祷是个阎王性子,可也没想到这么无法无天,就跟在错怀慈身后不远的位置也敢这般放肆,看得他心惊肉跳,生怕错怀慈嫌吵,转身就给他们一剑斩了。


    “怕什么?”珠玉烦躁地斜他一眼,“你当错怀慈没瞧出异状吗?”


    罗术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道:“若是起疑,他又为何不动手?任由我们跟着他?”


    “他都要跟个神像成亲了,自然不在乎观礼的人里混进几个修士来。”珠玉说,“说不准你毛遂自荐嫁给他,他也笑纳了呢。”


    这假设颇具威慑力,罗术甚至没觉着冒犯,脑子里不受控地设想错怀慈要跟他拜堂的画面,浑身起鸡皮疙瘩,恐惧地抱了抱胳膊,而他在这里最担心的就是“年少”的“春眠”,左手按住了古连今,右手又想去够春悯:“你不要离得这样近,错怀慈连神像都能娶,指不定就——”


    他的手悬在了春悯的肩上。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直觉叫他没敢拍下去。


    珠玉瞧见了他的动作,用扇子打开他的手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罗术盯着春悯面无表情的侧脸,不知怎得,竟生出些害怕来,一言不发地把手收了回去。


    而无论他们后面多吵闹,错怀慈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心里眼里似乎都只有拜堂成亲这一件事。


    很快,浩浩荡荡的祟群跟着他走到了殿门口。


    门前空空荡荡。


    “人呢?”黄鼠狼妖冲门内喊着,“这会儿该放鞭炮了!”


    鞭炮还躺在门边的篮子里,篮子用红布包着,最上面打了个精巧的绳结。


    篮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错怀慈看向了其中一人,一些略微久远,又格外模糊的记忆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苏醒,他漆黑的眼珠落在了秦闯的脸上,而后是那把弓。过了很久,他才露出了似笑似叹的一个奇怪的表情,说道:“我们见过。”


    “见过。”秦闯拉开了弓,弓弦上空无一物,“就在此处。”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


    是谓杀机。


    无形的灵丝聚集,缠绕,凝成一柄金色的长箭,贴在弓弦之上。


    “多久之前的事了?”


    错怀慈像是看不见那对准他的杀意,目光往上游,带着几分迷离,仿佛想从一丛陈旧的书卷里,翻找自己随手写过的一行批字。


    “……太久了。”他眯了眯眼,“不记得了。”


    秦闯寒声道:“等你散魂之时,去十常佛那里问问吧!”


    “神鬼死后不入净土。”错怀慈说,“我见不到十常佛了。”


    他话音刚落,秦闯业已松手——金箭在离弦的瞬间忽然如鞭炮炸出的碎片般炸开,四散的星点在这漆黑的地下璨如星汉!


    突如其来的强光叫众人匆忙阖眼,可那暴雨梨花样的金光已破空而来。错怀慈扬袖遮面,停留在观山楼上的风鸟群霎时振翅旋飞,意欲以那振翅妖风将灵丝吹散,可那些细小的灵丝却半分不偏不倚,悉数扎进了错怀慈的身体之中!


    不过眨眼之间,错怀慈便浑身遍布金针,那针钻入他化出的血肉之中,在肉里生出多多金花来,如春回大地,百花齐放。


    祟潮这才回过神,这个与它们鬼主交谈的少年并非来宾,而是刺客!它们立时露出原形,张牙舞爪地朝秦闯冲上去。


    几个修士更是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形似孤命真君的人不知为何在这守株待兔,可他们好歹生了个人脑,认得清敌我,立马把住机会,将身上黑袍一掀,亮出兵器:“孤命真君,我等来援!”


    血战一触即发,珠玉松开握着春悯的手,正要踏步向前,春悯却反手一扣,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的话你还没答我。”春悯说,“姓庄的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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