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芍:“???”


    若非知道严必行没那个脑子,宫芍几乎以为这是什么跟神仙套近乎的狗腿子话术!


    秦闯微微一笑,当真作思量状。宫芍没想到这也是个心思单纯的,这般容易叫别人的吹捧哄得飘飘欲仙!


    “准了。”秦闯一挥袖,极造作地转身,“跟紧我,若离得远了,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必行立马跟了上去。


    宫芍在原地发呆,没看明白事情怎么成这样的了。可那两人去意已决,甚至看起来信心十足的,在这地方形单影只本就危险,在孤命真君面前立功的机会他可以不要但容不得严必行独享,半晌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提剑跟上。


    盘愚殿巨大的身形在红绸下若隐若现,西门口的龙首柱在此间岿然不动,一双龙眼被涂得红腥,震门的盘龙霎时瞧出些邪祟的意味。


    走进那两柱之间,便有自入龙口的错觉。


    宫芍走快两步,和严必行并肩。


    “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了,那都是你的过错!”宫芍恨声道,“没这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平日里没见你这么会来事儿啊,”


    严必行偏头看他,须臾道:“我们和圈外的那些修士离得很近,可落下来时却没见他们。”


    宫芍皱眉道:“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若他们不是跌在林子中,恐怕就落在了这盘愚殿内。”严必行压低声音道,“此前见孤命真君在秦家山的所为,此人不像是乐善好德之人,求他救人怕是不易,所幸他对祟物恨之入骨,待进了殿内,他与错怀慈一战,我们便趁此机会去搜救困于殿中的人。”


    他说得极小声,自然是怕孤命真君听着的,落到宫芍耳里却有些嗡声作响。宫芍声音干涩道:“……殿中说不准就有别的祟物,而且孤命真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看你是想得太美了。”


    “自然没有世事如我所愿的道理,若是敌我悬殊,难以一战,你身法好,轻功精进得比我强,带着阿宁先跑。”严必行说着无不痛惜地摸了把他的剑,“……好好待她,不要叫她折在战场上。”


    宫芍:“……你还是带着她同生共死吧,我不照顾你的遗孀。”


    二人小话间,秦闯已领着他们到了殿内。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既没见到什么祟物,也没碰到任何的禁制,甚至一路上的门庭都是朝外洞开,像是当真喜事将近,广迎四海,来者皆是客。


    殿内梁顶悬着喜烛,将房梁网格般的排列倒影在地上,几人走过,如在网间蹿动的鱼。


    才至前殿,几人便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听起来像是铠甲的声音。秦闯不躲不避,径直往里走,身后二人本想先看看情况,见状也只能跟上,随后便见前殿三个身着甲胄,手执长剑的鬼在那里来回游走。


    这三只厉鬼都是士兵打扮,血呼呼的脸上满是焦急,急切地左右踱步,口中念着“吉时快到了,怎么还不来”?


    他们身形有些模糊,但确实已有了实体,至少是化形境的修为;身上的布衣甲胄样式看起来都很是陈旧,宫芍瞧得出是前朝的规制,上面遍布血污,胸口、腹部的要害处还有巨大的血洞,不必多想,这几个必然是死在战场上的鬼魂。


    “传说错怀慈生前也是个当兵的。”宫芍小声道,“这些莫不是他生前的战友?”


    严必行久居乡下,对这些旧闻轶事知道得少,自然答不上来。


    却是秦闯忽然说:“竺苍灭东纶后,学东纶的人文民俗而代之,称西北窨決,北部阿布萨康为蛮族。但三百年前中青妖乱之时,东纶还雄踞中原,竺苍也不过是西南边疆的一个小部族,虽偶有进犯,可也成不了大气候。错怀慈生前就是自中青征来的兵,死在了与竺苍的战事中。”


    两个小辈还是头回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么长的一段话,殿中的喜烛摇曳,勉强能看清整个前殿,叫秦闯这么一提醒,二人才发现,这盘愚殿乍一看和上面并无不同,可殿中的内饰却有些细微的差异。


    竺苍灭了东纶后,将东纶的一应文化礼制都继承了下来,可还是不可避免得带了些本族的色彩,这微妙的差异造就了二人置身此间时,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应,像是在听一个传说里的故事,恍惚间又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故事里的人。


    秦闯看着那几只焦躁等候的鬼,手中攥着弓,却迟迟没有拉开。


    他已飞升三百多年,且又不是齐居贤和春悯那种皇亲国戚,凡尘俗世的战乱与王朝更替他向来不放在心上,眼下也并非忽而感伤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只是他确实许久不曾见过这套征衣了。


    世间万物什么都会变,没有什么当真是千秋万载的,哪怕是神仙也会遗忘一些事,改变一些事,当初曾无比激昂的情绪也会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缓和。


    唯有这群厉鬼是世间的不变,甚至随着境界的提升,生前的一切反倒会在它们心中越发清晰,恨意与仇怨都越发炽热。而一旦抛去了那份仇怨,鬼便会被自我渡化,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闯站在那三只鬼面前,折了自己三根头发注入法力,随后拉开了弓。


    “错怀慈何在?”秦闯寒声道,“速速如实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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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子自南门穿过内圈时,春悯忽然闻道了一股香味。他从窗口探出了脑袋,朝着周遭打量,发现这里面装点得比外面还要夸张,大红氍毹铺满了整个长阶,四周还撒着不知名的花瓣,彩线绣的鸳鸯图蜿蜒而下。


    春悯顺着那鸳鸯画儿一路往上瞧,长阶的半截处站着一马一人,那马矮小瘦削,能看出是个妖物,妖物本是最善幻象术的,这马妖却还没能化出人形来,想来是个不到画皮境的小妖。


    而旁边站着的人,外形看起来就和那马很是般配。同样得瘦削矮小,面色苍白,繁复的喜服和绣球像是要压垮他的小骨架子,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大而疲惫,看到花轿时,却又隐隐透出些光亮来。


    春悯担心吓着旁边那几人,斟酌了词句道:“几位可都做好准备一战了?”


    古连今笑道:“那是自然。”


    罗术点头:“早有觉悟。”


    千山客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就好。”春悯轻声道,“几位前辈往上看,长阶上站着个人。”


    “那就是鬼主错怀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已是春悯觉得最能安抚人心的语气了。


    可下一刻三人霎时顿步,千山客用以伪装的纸人魔修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迎头撞上了古连今的后背。


    灵压似泉涌,黑袍下的几双手已把住各自兵器,凝滞的气氛如厚重的寒冰,春悯隐约能听见长剑离鞘的声响。


    在这里动手吗?


    算来春悯跟错怀慈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中青城的时候。那时他不过下五境,破城之日直面画皮境的错怀慈时,他估摸着自己那会儿应当是被吓得抱头鼠窜。


    待飞升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人,对方的境界是涨是跌,连珠玉都不清楚。


    “娶亲,娶亲,没了命地讨媳妇儿,但一次也没成。”珠玉说,“喜崖隔三岔五就在办喜事,吵得我神冢谷都听得见,可就从没有见他办成过,我都疑心他在暗自修炼什么大功法,拿敲锣打鼓来掩饰修炼的动静了。”


    正在他踌躇之际,那瘦削的男人却牵着马走了过来。


    迎亲的队伍停了下来,几个修士的手都纷纷压上了剑,剑镗与剑鞘相撞,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的金属锐声,和着缓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错怀慈的身上没有一丝尸臭和鬼气,那是强者的象征,鬼的一生都在描摹自己生前的一切,所以越是鲜活似人的鬼才越是可怕,他的脚步声,他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甚至是清晰可见的飘动的发丝,都令几人胸膛之中震颤欲烈。


    错怀慈停在了花轿前,打了三层褶子的眼皮慢慢抬起来,扫过了这四个“魔修”。


    只这一眼,几人怦动的心跳骤停。


    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然看穿了。


    可近在咫尺之时,他们却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错怀慈伸手,搭在了千山客的肩上。他的手有些干燥,还带着茧子的硬度,但掌心是柔软而温暖的,暖的千山客脑海里一片空白,操纵的纸人霎时溃散,黑袍逶迤落地。


    其他的祟物都察觉到了这动静,好奇地看向那袍子,千山客额间不断地滚落冷汗,甚至砸在了错怀慈的手背上。


    罗术心道不妙,狮心刀正要出鞘,错怀慈却略略发力,把千山客推到了一边。


    他朝着花轿伸手,有些半死不活的颓唐,又有些回光返照般的喜悦,轻声道:“娘子,请吧。”


    ==========作者有话说:==========


    *《虞美人》李煜


    第65章 烽火笼(四)


    他能请的娘子眼下有三位, 春悯和珠玉在轿内静坐,还有个陆不苦的半身神像沉默不语,要是囫囵出去, 一日娶三个都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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