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都没什么用,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说得没恶意,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春悯却在原地愣住,一种近乎陌生的情绪浮上他心头。


    “干什么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吗?”


    “不,你说的很……”春悯说着,眼睛忽然睁大,眼角浮起笑意,那莫名的情绪倏忽间便不见了,“他们回来了。”


    数十道人影自天际和林中飞来,似一张叫人安心的罗网般朝他们落下。飞得最急最快的那道黑色人影俨然是秋随荆,几乎是从剑上笔直地摔在他面前。


    春悯正要伸手,秋随荆已然平稳地落地,起身骤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触感诡异,甚至有着似骨头的硬度,春悯低头一看,才发现秋随荆那只手的掌心血肉模糊,甚至隐隐能见到骨头。


    “你的手——”


    “师兄呢?”秋随荆像是忽然感觉不到疼痛,紧紧握着春悯,脸色惨白道,“李十五人呢?”


    春悯一愣,随即连忙道:“他在渡生宗里——”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手上一松,不过一个眨眼,秋随荆已错身过去,他连片衣角都没抓住。


    等春悯回到的时候,火早就已经灭了。渡生宗里破破烂烂的,李十五正竭尽全力撇清自己跟这场火的关系。


    “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李十五着急道,“我、我可以发誓!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动过蜡烛,火是从院子外烧进来的!”


    “还好是下了雨。”秦闯一个字都不信,阴阳怪气道,“不然谁知道你会把这山烧成什么样?”


    秋随荆道:“你什么意思?”


    秦闯见自己家成了这副样子也窝着火,立马道:“我什么意思?这学宫里连根蜡烛都没有,除了他也没人在了,除了他还有谁能烧了这儿?”


    春悯见状道:“我们在林子里走散了,压根儿不知道彼此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回了渡生宗。”


    “这位道友是什么意思?”却是生死门的忽然开口道,“分明只有你们推酒门的人在宗里,其他人都在林中找下山的路,你为何忽然把责任往旁人头上推?”


    春悯不吃这套,笑道:“你们认定我师兄说谎,那我自然也能认定是旁人在说谎,您信您的,我信我的,不耽误。”


    “若是蜡烛打翻了,一个水诀便能压住。”陆不尽在一旁仰着头,她姐姐正捧着她的脸给她脸上被枝条刮出来的细痕上药,她嘴巴不停道,“有人不会水诀——啊!疼疼疼疼疼!!!姐姐!疼!”


    “疼就闭嘴。”陆不苦咬牙道,“有你什么事,多嘴!”


    陆不尽没明白,委屈道:“我就是想帮忙吗……”


    她约莫是想帮忙,只可惜偌大的学宫里,只有春悯和李十五确实不会水诀。


    秦闯哼笑道:“轻芽境的哪有不会水诀的。”


    李十五急得面红耳赤,他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我、我不是——”


    “你会水诀吗?”


    “我不、不会——”


    “那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李十五急出了眼泪,牙齿都在打颤,“我不、不是——不是——”


    “个结巴还——啊!!!!”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只见秋随荆一脚蹬在他胸口,直接把人蹬到了门槛外面!


    这一下虽没用灵力,但用了全力。成瓣境的煅体吃实一下着实够痛的,秦闯半天没起来,立刻便有人喝道:“秋随荆!渡生宗内不容斗殴!”


    “宗内不是还不许恶语伤人吗?”春悯拉长着嗓子喊道,“嘶——第几条还写着不许造谣生事,诬陷同窗来着?”


    齐居贤刚好从门外走过,睨了眼躺在地上的秦闯,顺口接道:“第二十七条,不得无故构陷他人,造谣生事。”


    秦闯疼的眼冒金星,一睁眼就看到他最讨厌的脸,听见他最讨厌的声音,抓起一把土就往齐居贤脸上扔。


    齐居贤不察他发难,躲闪不及,沾了一脸的土。


    眼见真要打起来了,陆不苦站出来劝和道:“此事还需细查,尚无确凿证据,秦道友这般含沙射影确实不妥,秋道友也先消消气——”


    “你又算哪根葱!”秦闯爬了起来,逮着谁咬谁,“干你屁事啊!”


    一把凳子立时朝着他飞来,陆不苦伸手要抓,可一道人影已经从她手边滑过,陆不尽抄着另一把凳子就冲了上去跟秦闯拼命!秦生立马伸手拦,陆不尽一时没停住,撞上去了,凳脚给秦生的额头蹭了个血流子。


    “你找死啊!”秦闯当即怒火中烧,从墙上取下了挂弓,拉线对准陆不尽,陆不尽压根没留意秦生,甩着凳子还往这边爆冲,见人拉了弓,立马也抽出斧头砍了上去,陆不苦眼见动了武,也只能抽刀上前。


    春悯连忙抓着李十五的后领给他们让出位置,正要叫秋随荆,却见秋随荆的剑也出了鞘!


    一时间刀光剑影,几人扭打在一处,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趁着宗内长老在忙着处理火情时过过真招。这边一记挑刺,那边又是一道横劈,箭矢在四处流窜,兵刃相接擦出一串火星来。


    “等——别打架啊!”秦生的脑袋还在流血,视野逐渐模糊,还在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别打架呀……”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她的鼻尖萦绕着屋外的花香,和自己额头上流下的血腥气儿。


    好香的气味。


    秦生心想,是屋外池塘莲花的香气。


    她闭上了眼,最后听见的,也是那莲花听见的声音。


    “寻常的火诀怕是不管用。”那人说,“万一跟这次演练一样下雨那就完蛋了。”


    “换成蛊虫吧,这事好办,倒是那封阵如何?”


    “没问题,把他们困得死死的。”


    “那就好,说来那生山仙的祭神仪式到底是什么名堂,他们找你去干什么的?”


    “没什么。”一阵山风吹来,莲花被风吹得直晃,那声音似乎也飘渺了起来,“一个垂死挣扎的半仙而已。”


    第48章 夏花(十)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 禀识堂被拆得七七八八,俨然比火情要严重多了。


    上了兵器,那便是生死不论的硬仗, 挂彩的几个, 受伤的几个, 无故被牵连的几个, 个个都受了罚。


    秋随荆本以为自己给秦闯那一通踹会被直接遣回家了,谁知陆不尽陆不苦下手更狠,齐居贤也疑似趁乱来了两下,瞧得出秦闯此人分外不受人待见,最后受了最重的伤, 还被罚得最重, 人人都只用抄三遍的经书, 他要抄十遍,人人都只需禁闭三日, 他要禁闭五日。


    “您是这个。”春悯一边给秋随荆上药一边竖个大拇指, “手都烂了一只, 转头就跟人斗起殴来,怎么着, 最近想倒腾起左手剑法了?”


    秋随荆侧靠在椅背上,两腿收在胸前,伸着那只手给坐在凳上的春悯上药。


    屋外终于停雨, 皎洁的月光如水倾泻, 亮得都不需点灯,屋外挂着他们今日这一身湿衣裳, 下头也不敢生火,就这么大半夜地干晾。


    两人都披头散发的, 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前,风一吹,头发也到处乱飘,窗口要是路过个人,非得大半夜的吓死。


    秋随荆本就生得白,深更半夜披头散发时格外瘆人,这会儿还在一旁不停地抽冷气,斯哈斯哈得像是辣着了,手疼又不能收回来,眼里蓄着泪,抿着嘴小声道:“你轻点。”


    可对面坐的是活阎王,春悯毫不留情地加了点力:“这时候想起疼了,您使九阴白骨爪抓我的时候没觉着您怕疼啊。”


    秋随荆不记得有这事儿:“我哪儿来的九阴白骨爪?”


    春悯笑了一声,没应这话,转而问起这伤的来处。


    秋随荆正色,将山洞里祭神之事细细说来,只隐去了秦闯提及春悯的那句狂言。


    “也就是说折腾这一番,只是因为那老太太想给你们算命?”春悯撒好了药粉,把干净的纱布绑上,一边道,“还算着算着险些让雷给劈了?”


    “说是我们的因果和倏山仙缠绕在一处了,窥我们的天命有如窥倏山仙的天命,若非那生山仙的蛇蜕,怕是真要劈到了。”秋随荆另一只手撑在了桌上,支着下巴,打量着春悯低头给他包扎的时的神色,“没来得及给另外两个算呢,你们这边就起火了。”


    “给您算了个什么?”


    “什么半红半白面……”秋随荆书背得勤,记性也好,思索道,“西向何处见……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但什么……什么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什么意思,听着不大吉利啊。”


    “我也没听明白,不过秦闯的那个更不吉利,什么来日茱萸何处插,孤命君,不归家。”秋随荆眯起眼来,盯着春悯对着那纱布犯难的模样笑了笑,“像是把他们一族的人都给咒进去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还不安分,伸出去弄春悯的头发,单手在掌心搓小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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