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流淌,筒车旋转不止,引着源源不断的活水朝低处流淌,似小溪一般的水道上面还飘着顺流而下的枯叶。


    周遭铺满了白色的沙子,春悯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美则美矣,就是那沙白得似雪,却又没有那份晶莹,莫名有些瘆人。


    这还不过是外院,都是用来招待蹭吃蹭喝的散修的地方,只要是个正道修士都能进来,不敢想内院又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纸童子把他们带到了地方,又叮嘱道:“既入学宫,便算弟子。门规已留在桌上,切不可犯忌。”


    春悯多瞧了那纸人一眼,镂空的五官呈现着笑意,可笑得格外夸张,上扬的嘴角和笑弯的眼角几乎要连到一起了,似是笑裂的一张脸,越看越叫人觉得不适。


    交代完了这些,纸人便转身飘出了门,站在门口朝里头笑,伸手合上了木门。


    门关上之后,屋内显得格外寂静。


    春悯挠了挠后脑勺,须臾道:“这渡生学宫怎么这么麻烦的?”


    陆不尽在翻找能用的茶具,略显不耐烦地回道:“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没办法的办法而已,总不能真硬闯进去。”


    “我最讨厌的就是傀术和幻象术。”陆不尽咬牙,“但凡不是为了找我姐姐的下落,我刚才就把那山羊胡子给剁了。”


    桌上放着个竹简,应当是纸童子所说的门规,春悯走过去慢慢摊开,便见那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密密麻麻的红字。


    学宫禁忌如下:


    其一:子时至辰时不得视物。


    其二:巳时后不得留于屋内。


    其三:不得触碰白沙。


    其四:不得描摹假山石。


    其五:纸童子不可信。


    其六:守门人不可信。


    ……


    后面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字儿,春悯看得眼睛疼,随手扔回了桌上,随即拿起了桌上的一杯水,走到回廊边,朝着那白沙遍地的假山石景泼去。


    水流如一道斩出的剑气,空气中传来裂帛的声响。


    随即那白沙实景猝然裂开!山倾水断,白沙地分崩离析,第一张真实的枯叶缓缓落下,春悯抬手接住,在掌心略一打量,随即捏碎。


    再看眼前,只有一棵枯树,和一地稀疏的落叶。


    “咱们这来历不明的,用这些试探试探也正常。”春悯拍拍手,把掌中的碎屑给抹掉,回头看陆不尽终于找到了茶具和茶叶,端出来泡起了茶。


    一股古怪的酸味顺着那轻飘飘的水汽袭来,春悯皱眉:“怎么一股味儿?”


    陆不尽刮了刮茶盖:“酸叶茶,没你的份。”


    “客气,不用,你们中青名产我是真喝不惯。”


    “喝不惯?”陆不尽忽然抬头,皱眉看他,“不就属你最喜欢喝这茶吗?”


    第31章 焦坟山(三)


    这话陆不苦好像也说过, 春悯还不太相信,自己当年是舌头烂掉了能觉得这玩意儿好喝?但陆不尽也这么说,这人从不说谎, 那想来是假不了的。


    “我喜欢喝这玩意儿?”春悯皱着鼻子凑近看, “真的假的?”


    屋外那股臭水沟的味儿都被这酸气给盖住了, 陆不尽睨他一眼, 像是怕他抢来喝,举杯一饮而尽。


    春悯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少装模作样,你当年乾坤袋里都装酸叶茶。”陆不尽咂咂嘴。


    春悯张了张口,瞧着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陆不尽皱眉:“你不信?”


    春悯终于忍不住道:“不是, 您刚这滚烫的茶一口闷了不烫吗?”


    屋内一时寂静。


    陆不尽的脸比烫伤的舌头还要红, 末了愤愤一拍桌, 从院子里几个翻身,眨眼就不见了。


    //


    日头落得快, 转眼就瞧不见光, 本就破败的庭院越发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屋子里没有油灯, 只有几根蜡烛,惨白惨白的烛身上又裹了一半火红的油纸, 亮起来带着血光。


    春悯的眼睛视物与常人不同,点不点蜡烛都看得见,就放着没动。这会儿三毛刚吃了草, 在院子的一角打盹, 陆不尽还没回,里屋的李四总算悠悠转醒, 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发愣。


    虽然那天雷是陆不尽的责任,可跟他春悯还是脱不开干系的。春悯略显殷勤地端了杯水进来, 夹着嗓子道:“醒啦?”


    李四双眼无神,头四下摆了摆,含糊道:“这……是那里?”


    周围太黑,还有股沼气味,他面有土色道:“黄泉吗?”


    “登了仙,可就只有散魂,没有黄泉道儿走了。”春悯没忍住嘿笑一声,“这儿就是渡生学宫,还记得吗,来之前咱提过的。”


    被天雷劈走的神魂终于渐渐归位,李四慢慢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他接过那杯茶,问起了给他召雷的罪魁祸首。


    “清川真君呢?我们这是……已经在学宫里面了?”


    “陆不尽让自个儿给臊跑了,这会儿估计在山上乱窜,不好意思见人。这儿就是学宫了,明早咱再去看看哪儿能弄到入城的牌子。”


    李四愣愣地点头,手里还端着茶杯没喝。


    春悯:“怎么了,还没缓过来,那你快躺着再歇会儿吧。”


    李四忙道:“不是,我没事了。”


    春悯担心道:“真没事?怎么瞧着怪不聪明的?”


    “我就是——”李四抓着茶杯的手指越抓越紧,“我就是……没、没习惯跟您、跟您说话……”


    这下春悯反应过来了。他跟李四交集不算多也不算深,仅有的一点交集里,他基本都是以“春眠”的点化仙身份同对方交往的,他捏假名捏得不走心,也没有特意伪装,心里头没把春悯跟春眠分开,可显然李四并不这么觉得。


    春悯看着李四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自己就算说“不必在意”“一如往常即可”,估计也没什么用。


    “都是白玉京的同僚,您太客气了。”春悯没什么旁的办法,拍了拍李四的肩膀,意图舒缓他的情绪,“给老百姓办事儿,没什么上下之分,放松些。”


    李四忙道不敢。


    春悯叹道:“也不知道陆不尽跑哪儿撒野去了,要是天亮了还没摸回来,还得我们费力去寻她,这地儿我是一点不认得,供的神仙也同我关系不怎样,到时您可帮着点找。”


    李四小鸡啄米样的连连点头,手里的杯子都快长他手心里了,才终于记得低头喝一口。


    喝完了这口,李四又小心翼翼抬头道:“清川真君……会不会是在山下祭拜界碑啊?”


    春悯奇道:“你知道山下那界碑?”


    李四:“这是自然,椒玢山是中青动荡的起始,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


    他一眼瞟见春悯略显心虚的表情:“无人不……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我也只是碰巧听说过而已。”


    这不照顾还好,照顾了反而更尴尬了,春悯清清嗓子,老实道:“我确实孤陋寡闻了。在山下时,陆不尽在那界碑前还说了句话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搁您这儿问问,她说什么‘这里才是我们所有人头回见面的地方’。可这学宫的审查是在中青妖乱之后才开始的,为什么三百年前我们这群人却会在这里碰面?”


    李四的眼神又飘起来了:“这、这您也……忘了?”


    春悯正色:“真忘了。”


    李四又嘬了口水,把茶杯放回了桌案上,扭捏了片刻,开口道:“这……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您听听就算。”


    “但说无妨。”


    李四说:“我听说的是三百年前的中青大比,也就是徵灵二年,那次大比与往日的剑试论道不同。”


    “怎么说?”


    “一位神仙下凡入中青,要在那一代的少年人里挑选一位‘座下仙童’。所以那一年的大比,赢家便会被直接选给那位神仙,羽化登仙。”


    “为了防止不懂规矩的小辈冲撞,那年所有参赛的少年修士都被要求来这渡生宗受训三月,先学好了规矩,再入城。”


    春悯摸摸下巴:“倒是头回听闻。可据说那一代英才云集,假以时日飞升真君都不难,被人点化却只能当个仙童,他们——我们可都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毕竟那位神仙不是寻常的圣者和真君。”李四咽了口口水,紧张道,“是……上一任的倏山仙。”


    上一任的倏山仙,真正的三始神之一。


    也就是被春悯亲手刺穿了三魂,道消身殁的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


    春悯一时有些恍惚。他所剩的记忆的开端,就是自己在倏山的仙座上杀了那位倏山仙。对方彼时的神情,言语,甚至三魂破碎的触感,都还留在他的脑海之中,偏偏模样有些模糊,名字也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李四怔然的神色,以及那张脸上骤然浮现的光亮。


    春悯骤然回头。


    火光漫天!


    只见院外山林尽数裹在金衣之下,火光烈烈,照得黑夜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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