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珠玉的境界,怕是同青面一般,已有画皮境了。可这两人的个性,又是如何能相处——


    就在春悯思绪渐远时,前方的珠玉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鬼主青面派来的。”


    春悯一顿,抬头便见已到了成大器家门口,顺嘴答道:“不错。”


    “你不曾见过青面的本相。”珠玉说,“为何不觉得我就是青面?”


    春悯苦笑:“当年青面与我分别时说过,此生再不要见我。他如今已是鬼蜮的鬼主,日理万机忙得很,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已算不易,怎可能亲自来天上见我?”


    珠玉摇扇道:“厉鬼最是喜怒无常,你又怎知他不会食言而肥。”


    “我是个什么东西?”春悯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推开了院门,“值得他食言而肥?”


    话音一落,珠玉面色骤变,还未待他开口,院落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悲鸣!


    两人神色一凛,快步踏入,却见院中三镜仙手牵着手,将陆不尽围在中间。


    罡风阵阵,周遭的碎石落叶盘旋飞天,似龙吸水般朝着天际而去。缸中饮露带着那条肥鱼也早就上去了,肥鱼空游若无所依,身法敏捷地在被卷入的瓦片间腾挪跳跃。


    陆不尽的定身咒已解,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捂耳蹲地,嘴里嘶吼着,声似鬼蜮最深处的峡谷鸣啸,磅礴的法力不知所措地外放,带着滔天的怨憎与悲切在这一座小院里横冲直撞。


    “你说谎!”陆不尽惨叫,“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三镜仙已入定,手牵着手,三双眼中无瞳有镜,它们元神在陆不尽的灵台之中“述案”,既将所录案件原原本本地在对方灵台内重现。


    在“述案”结束之前,它们会始终保持现在的模样,哪怕周遭天裂地变,将案子的头尾原原本本地传达出去之前,本相神形俱灭它们都不会动一下。


    且此术无法作假,哪怕是三镜仙自己也不能动手脚。春悯知道陆不尽信不过自己,也不相信和自己交好的成大器,所以才假借三镜仙之手,通过无法作假的述案将此事告知她。


    可没想到,陆不尽竟然会失控至此!


    “这会儿倒是闭上眼了。”珠玉在这铺天盖地的灵压下也毫无异状,还在说风凉话,“方才眼不还瞪得挺大的吗。”


    春悯一掌拍树,簌簌而下的绿叶在他面前首尾相接,随即迅速冲向三镜仙,在三人的头顶急旋,笼出一钟形的金光罩,以免三镜仙被陆不尽的灵力所伤。


    “您这儿可有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春悯看着陆不尽犯难道,“她这样乱用法力,一会儿就该力竭晕过去了。”


    珠玉说:“那不挺好的。”


    春悯一愣,随即想想,好像还真是。


    珠玉斜眼又说:“且不论这人力竭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厉鬼,倏山仙跟我寻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


    春悯想起来,厉鬼的破境之法,本就是以怨为食,以恨破境,越是心怀痛苦和憎恶,越容易破境,自然不会去学什么清心静气的法门。


    许多事情若是自己想不通,旁人说百遍千遍也没什么用,左右神仙不会走火入魔,这陆不尽要能老实晕过去,自己消化消化也确实是件好事。


    春悯就地坐下,手在袖子里玩着那刻了名的通行令,须臾道:“他还好吗?”


    珠玉这回知道他在说谁了,淡淡道:“凑合。”


    “擎关圣者是鬼蜮的人?”


    “说不上。”珠玉说,“他欠我个人情,还上而已。”


    “神官考绩,是青面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珠玉说:“就不能是我的吗?”


    春悯顿了顿,改口道:“那……这是鬼蜮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不如先说说,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珠玉垂眼看来,“若是说得我开心了,我便告诉你。”


    几粒碎石打来,春悯拂袖扫去,回答道:“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但治标不治本。”


    “怎么说?”


    “因为人总是要生小孩儿的。”春悯说,“哪怕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这些孩子里总会有能飞升登仙的,神官只会越来越多,而神官越多,祟物便更少,祟物更少,真心实意祈福的百姓也更少,哪怕神仙们再怎么拼死拼活地考绩,其中的一部分失香散魂仍旧是必然。”


    “而那些就快散魂的神仙一旦多了,如苍茫海神居叛乱的事还是会重演。”


    珠玉轻笑一声,问:“只是苍茫海神居?”


    春悯微微沉眉,抬头正要回答,却见珠玉取了面具,嘴里咬着根绳,正在调整那面具的系带。


    婆娑的树影落在那张脸上,本没有半点血色的皮肤在这晴阳下也渗出了暖玉一般的温和,他垂着眼,指尖缓慢却流畅地穿着面具的孔,紧抿的嘴唇一松,金线落下,又穿过了那孔来。


    春悯像是被日光刺了眼,微眯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又不是没瞧过我的脸。”珠玉重新戴好了面具,“怕什么?”


    春悯挠了挠头,想半天憋出了个:“之前瞧得没那么清楚。”


    “这次瞧清楚了?”珠玉说,“跟秋倦的脸相比,哪个更好看?”


    春悯想了好久才想起秋倦这个化名,老实道:“那自然是这个更好看。”


    “还行,没瞎。”珠玉笑出了点气音,打扇道,“至于方才的问题——这法子自然不是礼天阁的法子,他们要乱,我……和青面,还不想乱得这样快,便截了他们的胡,用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打断了他们的刺杀。”


    春悯的脑子里还晃悠着方才看到的脸,慢了半拍才道:“这刺杀纯粹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珠玉说:“送命是真,但可不是白白送命。”


    春悯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道:“他们要的就是有孩子死在仙京!”


    珠玉道:“不错。两个孩子舍命刺杀尊君,这事儿谁也不会相信,听来只觉得荒唐。但礼天阁敲锣打鼓从天阶送上去的人里,分明少了三个——甚至,尊君一怒,一个都回不来,你说,礼天阁将此事传出去,下界的人会怎么想?”


    “天界不仁,视人如草芥。”春悯一字一句道,“可为何是三个?”


    话音刚落,珠玉便笑着矮下身,发尾落到了春悯的脸上,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紧接着,春悯便感到盘着的一条腿上有什么压了下来,绵软里带着些难以言说温度,只见那珠玉竟跪坐在他一条腿上,身子前倾,几乎埋首在春悯的颈间,轻声道:


    “礼天阁的戏码是这样的——祝礼之时,有好色之徒,瞧中了我这张脸,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将我囚于府中亵玩淫弄。”


    春悯悚然,只觉得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自己。


    那火红的袍子如长尾委顿在地。


    “我郁结于心,生不如死,成日里以泪洗面。随侍的方因方果拼了命要救我出去,却也被这畜生发现,一剑刺穿,我被拖了回去,又受了百般的折辱虐待。”珠玉说着这杜撰的戏码,却越笑越开,越笑越艳,“最后让那神官在床上活生生玩儿死了。”


    “这故事里的坏神仙,我挑来拣去没选好由谁来当。”珠玉用扇子勾起春悯黑布的一角道,“春悯,我瞧着你就很合适啊。”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谁知春悯一伸手, 拍开他那扇子,气笑了:“这礼天阁的手段怎么还不如村口造谣的碎嘴子呢。”


    珠玉的扇子头一偏,整个人也愣住了。


    “还有你, 你笑什么。”春悯说, “就算您本事大, 不至于真叫他们作践, 可也是让人这么往死里算计了,我瞧着您平日里气性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能嬉皮笑脸的,不把那群人抽筋扒皮您也能咽下这口气?”


    看着对方还这副懵懂的模样,春悯莫名有点来气,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 径直抄起珠玉的腋下, 要把他从自己腿上提溜走,谁知还没举起来, 就听一高一中一低三声惊叫!


    春悯和珠玉同时转头, 便见方因方果和李四站在门边, 六只眼瞪出十个大地看着他们!


    这一下惊吓非同小可,春悯手一松, 珠玉又掉回他腿间,身形一晃,直接埋进他怀里了。


    “啊……”李四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晓得蒙着眼, 大叫道,“我、我、你们——我、我面具呢、面、面面面面具——”


    他戴着面具四处找面具, 头一偏,先看见呆若木鸡的方因方果, 又见院中一人披头散发,形容癫狂,双手抱头蹲在院里,周围飞沙走石,好不可怕。


    “这到底是……”


    方因方果年方十五,先是全然愣在原地,但很快回过神,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竟、竟然——寡廉鲜耻!仙京的神仙果然没有好东西!”


    春悯傻了:“你们不知道?”


    方因道:“知道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珠玉不急着站起来,反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还以为自己真能杀了尊君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