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晓对方必然是信任自己才会告诉自己这些,可听着这些话,成大器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眼见这场子冷下来了,春悯忙道:“此为其一,还有其二。那四手虫和狂语真君的石像出现在仙京未免太过古怪,我疑心那老神仙在人间另有帮手。他既知事情败露,必然即可下凡,我携镜仙黄雀在后,或许能摸出藏在人间的虫蛇。”


    成大器勉强打起精神,顺着他的意思绕过了话题,掌心虚握着果仁:“法子是不错,只是这没多久便是轻都观礼,彼时四圣都会归都,属地落封,仙魔不入,你再怎么紧赶慢赶的,也至多能去一处——这四方地,你猜那老神仙会去哪儿?”


    春悯说:“辽苍。”


    果仁在成大器的掌心里立时碎了。


    他面上不动,只道:“何故?”


    春悯扫过成大器攥紧的拳头,说:“瞎猜的,可能是辽苍,又兴许是中青,或者是风镜城,虚邙河也不无可能。只是听戏文里说,我飞升前是辽苍人,顺嘴猜一个呗。”


    成大器这才松动了些,拎了拎袖子,将碎果仁放回了桌:“反正你也不记得了,惦记着那儿做什么?”


    “落叶归根,归是归不去了,至少心上多惦记着点。”


    成大器便笑:“你听得戏文唱得太次,不讲究,其实你也不能算是辽苍人,虽然九岁便入推酒门修炼,可你父母都是昇都人,你也是,这口音到现在还听得出昇都的调调。”


    大多的戏文里都不怎么讲春悯悟道前的事,仿佛他生来便是为了斩妖除魔,得道飞升的。


    春悯也是头回听,长见识了,挑了颗瓜子儿咔擦咬:“还有这事?”


    那模样着实不像在听自己的前尘往事,反倒像是在听邻里的闲话。成大器便也觉得说得没意思了,有的没的说了两句,便起身领着春悯去找三镜仙。


    三镜仙是成大器带上来的点化仙,原身是成大器母亲梳妆奁上的三开镜。


    成大器的母亲成毓在人间断罪司素有明察秋毫,刚正不阿的美名,那三开镜沾了些贡给成毓的香火,被点化飞升后,竟有了“照真身,寻踪迹,判黑白”的能力!


    虽然这是成大器母亲的遗物,但成大器知晓他母亲若在世,必不会藏私,于是每逢点化仙要论罪,都会将三镜仙交出,让他们协理汴翎台办案。


    如今汴翎台嘱咐各个领事府邸将案子全部压下,百文京又叫老神仙把持,这观礼期间俨然是风平浪静,诸事顺遂,三镜仙便也赋闲在家,跟着成大器一道闭门不出了。


    春悯被领着进了园子,随即便见成大器捞起袖子,伸手往那养着肥鱼的缸里掏。


    肥鱼不知是大智若愚还是着实体态不允许它逃窜了,这样的动静也仍旧慢吞吞地吐着泡。


    春悯伸手拨开一旁的莲花,往下看:“这镜仙怎么沉底儿了?”


    “都快堆泥儿了。”成大器似乎已经摸到了东西,使劲儿往上提,“这缸水是齐居贤那儿送来的饮露,有避障驱邪的功效,三镜仙自打生灵之后便日日看着这世间的鬼神凶祟,睁眼就是一群污糟事,只有在这饮露里头能将息片刻——快出来!别扒拉我莲花的根!松手!”


    春悯连忙松手。


    “不是说你。”成大器说着骤然沉气一提,只见一个个萝卜大小的小人连带着那莲花的根齐齐出水!


    被提溜出来的第一个小人一脸生无可恋,下面哭哭啼啼的小人正抓着他的头发抹眼泪,而那哭面的小人脚踝上还勾着个胖乎乎的小手,小手的主人咯咯傻笑,不知在乐个什么劲儿。


    三人浑身赤裸,瞧着是个寻常孩子的体态,可身下空空荡荡,非男非女,三人长得一样,却是神情各异,一个嘻嘻哈哈,喜气洋洋;一个面无表情,最后一个愁眉苦脸,眉头蹙着,饮露从它脸上滑落,像是已然在哭了。


    “这便是三镜仙?”春悯凑近,以往这三镜仙日日在汴翎台干活儿,他素闻其名,却还是头回见到真身,“长得还真是多姿多彩。”


    那镜仙好好地在水里泡着,却叫人揪了出来,成大器把它们往地上一扔,它们落地的瞬间便从萝卜大小长成了寻常孩童的身形,身上也幻化出了衣衫,笑脸穿着白,哭脸穿着青,面无表情的那个穿着白底青衣,一眼望去十分对称且融洽。


    “做什么抓我们出来?”小青嚎啕大哭,“整日地要我们做事,九天之上哪有我们这么操劳的神仙!”


    小白嬉笑着鼓掌:“哪儿又有案子了,带我去带我去!”


    青白正了正自己的衣襟,对成大器拱手道:“少爷急召我等,不知所为何事?”


    成大器拉过春悯来,指指他道:“他是我的朋友,倏山仙春悯,这些日子你们便听他调令,下凡捉拿罪仙。”


    小青闻言险些背过气去:“下凡!那得多远啊,此等苦差怎么就偏偏落在我身上!”


    “好呀!下凡!我自化灵之后还从未下过凡,带我去带我去!”小白乐得直跺脚,扬起胖乎乎的圆脸看向春悯,忽而“哎呀”一声,奇道,“你就是倏山仙?”


    春悯含笑点头。


    “你便是弑神登仙的那位倏山仙!”小白原地蹦跳着,直拍手,“果真是无因无果之神,瞧着竟是一片空白!”


    第13章 金玉满堂(一)


    说话忒实诚的小白被青白拖到角落暴揍了一顿,春悯要拦,可小白被揍时脸上的嬉笑半分不减,甚至能瞧出几分享受来,春悯顿觉自己不该坏人好事,便兜袖站在一旁不多事儿了。


    待那青白揍够了,小白也爽够了,才腾跃起来,凑到春悯身边:“倏山仙,我们何时出发?”


    “兵贵神速。”春悯看着小白脸上的青紫,“详细的我路上再同你们说,现在便动身吧。”


    言毕,春悯便将赵文清和三毛托付给了成大器,领着三镜仙准备下界。


    临走前,成大器忽而捉住他衣袖,举止很是扭捏,憋了许久,总算说出一句:“如若……如若那赵文清当真、当真有问题,那当年陆不苦身死……”


    狂语真君陆不苦身死的消息是赵文清带回来的,神陨之后连骨灰都不会剩下,自然也无从查证。


    “别想太多。”春悯说,“那狂语真君的神像究竟是怎么回事,待我找到老神仙,自然水落石出。”


    成大器不安地点了点头。


    春悯知他是心中有愧。


    陆不苦身死的消息传来后,紧接着便是苍茫海神居叛乱,三界危在旦夕之时,自然无暇去追究陆不苦的死因。


    待混乱过后,半数神陨,又半数的神仙重伤闭关,除却陆不苦的妹妹陆不尽执意下界寻其遗物,其他人似乎都将这事给淡忘了,左右死于妖魔之手的神仙那么多,魂飞魄散,无名无姓,连衣冠冢都立不起来的神仙比比皆是,难道只陆不苦格外特殊?


    可如今知晓赵文清有异,那陆不苦死于妖魔之手的说法便立不住了。


    “如果……如果查到了什么……”成大器说,“先告诉陆不尽吧。”


    “两百年了,她至今都还在虚邙河岸找她姐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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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界其实并没有旁人想得那般简单。除却自百年一现的轻都天梯下去可以精准地抵达礼天阁,从别的地方跳下去,很容易偏了个十万八千里。


    要是对下界的地形不熟,见到个小城便觉得是天下第一城风镜城的,那更是要白走许多冤枉路,说出去都叫人耻笑。


    春悯企图解释道:“那城从空中看来真的很大!”


    “大在何处?你怎么不指着土地庙说是风镜城呢!”小青撅着嘴,已经快哭了,“走了三天,我脚都要磨破了!”


    几人还在天上飞着的时候,春悯便让三镜仙看看老神仙在哪儿,听到是风镜城,春悯心道果然如此,受了惊的老鼠都是要往洞里钻的。


    他很是自鸣得意,远远望见了座城,便自信地带着三个孩子一跃而下。


    谁知跳错了地,不知跳到哪一路荒城里了。而且这落了地,许多仙法便不好当众用了,只能灰头土脸地赶路,不眠不休走了三天,才终于瞅见真风镜城的大门。


    风镜城那朱红城门大开着,守城的两只石狮凶神恶煞,黄澄澄的眼像是白日里打着两盏灯笼;城楼高耸,女墙上隐约还能瞧见魔物的爪痕,墙上有几个白衣飘飘,腰间配剑的修士巡逻,俱是神色严肃,紧紧盯着入城的人。


    才看到大门,那城外的路便拥挤了起来。


    一条长队从城门排了出来,人头攒动,绵延不绝。


    “这是……”


    小青让人从背后撞了下,撞了他的人也不道歉,匆匆跑到门前的队伍排着。


    四人再看那队伍,发现里头的人大多腰佩长剑,带着法器,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灵气,这风镜城门口的人山人海,竟几乎全都是修士!


    “早听说风镜城热闹,没曾想竟这么热闹。”春悯扶起就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青,“还都是修士,里面难道在卖什么灵宝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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