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吗。”李四见有人影停在门口,缩得更小了,用气声小声道,“所以啊,咱们可千万不能老神仙抓住了。”
春悯的表情越发凝重了起来。
“散魂不是小事。”他沉声道,“这不是自然消散,也未经三镜仙断罪,全凭自己的喜恶夺香杀人,谁给赵文清这种胆量的?”
李四冒头:“什么镜仙?”
迟疑片刻,又回过神来:“等等,你管谁叫赵文清呢!你不要命——”
“咔嗒。”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两人顿时收声,李四“噌”地缩了回去,敏捷得像缩壳的乌龟,春悯也连忙后仰,几乎平躺在柜子顶上。
那人打开了门,许久没动静,似是在打量着屋内。春悯自欺欺人地想着对方不过是看看,可下一刻便听见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随后人便走了进来。
他的心哇凉一片,更哇凉的是,这人还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春悯记得的事儿不多,没什么文化,只觉得这就是瓮中捉鳖,他是鳖。
脚步声渐近,不是朝着李四那屏风过去,而是朝着自己这柜子而来。来者身上感觉不到仙气,而是一股半人半仙还带点妖异花香的气儿,春悯一愣——竟是那个黑衣人!
这柜子比寻常成年男子高出一个头,若进门便抬头看,很容易发现上面藏着人。这般笔直地朝着柜子来,十有八九是已经被发现了。
“唉。”春悯默默叹气,“要不我还是自己下去吧,比被人拖下去少丢点人。”
就在柜子前半步,那人忽然停了下来,
随后转身,朝着屏风一点扇道:“藏得太靠后,靴子露出来了。”
李四立马一收靴子。
收完才发现,自己暴露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打了扇,慢慢地摇着,似是很体贴地给李四自己站出来的机会。李四梗着脖子僵了好久,还是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两眼紧盯着这个黑衣人,脚下偷偷地往门口挪,想看准机会就跑。
“怎么被人追了?”黑衣人提起了桌上的壶,往杯子里注水,倒好了一杯,推到了李四面前,又开始倒下一杯,“好大的阵仗。”
李四抿了抿嘴,看不穿此人的路数:“……都、都是误会。”
“那老神仙说,你们对福龛圣者出言不逊。”
李四忙道:“我们没——”
“骂得好。”黑衣人笑着放下了壶,打断道,“齐居贤那人风流无度,仗着有几分姿色四处勾引人,早该骂了。”
春悯闻言险些从柜顶坐起来。谁?齐居贤?风流无度?那木头玩意儿跟这四个字沾边吗?
李四更是大受震撼:“你、你你你你——你怎么敢这么——”
“我敢什么?”黑衣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实话实说而已,他敢做,难道就不许旁人说了?”
“所以,你们骂了他我很高兴,虽然我讨厌你们,但我打算助你们逃出东风楼。”
李四茫然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们?”
“呵。”黑衣人轻道,“你管我。”
现在是他们在求人,自然管不着。
春悯听见他倒了第三杯水,便知晓自己早就暴露了,呵呵笑了两声缓解尴尬,从柜子上慢腾腾地爬了下来。
“……多谢这位仙友相助。”
他一下来,那黑衣人便扭过了头,静静地看他。
那眼神哪怕隔着帷帽也叫春悯头皮发麻,心道自己必然在某处得罪过这人。
“仙友说要相助……”李四见那黑衣人盯着春悯不说话,有些急切道,“可有什么办法?这东风楼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哪怕仙友对我们高抬贵手,我们也是跑不出去的!”
黑衣人在手上敲着扇,依旧不回头,分明是回答李四的问题,却面朝着春悯:“这有何难,老神仙只说了你们的外貌,随便施个幻化术不就出去了?”
李四面露苦色:“幻化术哪里是我们这种小仙会的……”
“你不会?”黑衣人看着春悯,“你竟不会?”
春悯还真不会。他不记得飞升前的事儿,飞升后几乎不是在打架就是在睡觉,除了打斗用的法术,其他的都不太会。
侍山京的小仙抬举他,说他‘不耽溺于虚妄,向来便以自己那副清隽疏阔的模样示人’,其实不是,他只是不会而已。
“不太会……”春悯觉得这黑衣人对自己真的很针对,他跟李四都不会,怎么就偏偏要问他,“惭愧。”
那黑衣人却不说话了。半晌那帷帽动了动,应当是别过了脸去,看着一无所有的地面,扇子抵在了鼻尖,这动作叫春悯想起他之前在文演台上落泪的模样,心里莫名一空,却是害怕这人又哭了。
须臾,那人没哭,反倒是轻笑一声,似嘲似讥:“也是,贵人事忙,这种不入流的小法术,自然是不会的。”
春悯不明白这事儿怎么就关系到“贵人事忙”了。
还不等他酝酿出一两句尴尬的圆场话来,那黑衣人便骤然一扇扇子。
那扇子送来一阵浑厚的法力,叫春悯都感觉到如沐春风。
第6章 东风恶(五)
只见李四霎时褪去了蓝袍,却成了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穿着黄色大襟戒衣,略显痴呆地掀起袍子看自己脚下的布鞋;再观铜镜,春悯也矮了不少,与李四现下看起来一般年纪,穿得极为夸张,一身宝蓝圆领袍,项戴银锁,腰坠金玉,鹿绒黑靴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红绳银铃铛,身披一件缝金线的大红披风,大八百里外看去都闻得见一股铜臭,不知是哪家王侯富绅家里跑出来的金墩宝贝儿。
“我们这……”李四反复看着两人的模样,“好扎眼。”
确实好扎眼,虽然老神仙本人来也看不出他们是谁了,可哪怕在大街上走着,也必定有许多人要侧目。
李四忍不住抬头道:“能不能换——”
面前空空荡荡,屋内已再无第三人。
只桌上还放着三个水杯,袅袅地飘起水雾来,其中一个水稍浅些,留下了方才那黑衣人确实来过此地的痕迹。
“先走吧。”李四拍了拍春悯的肩膀,“这一身虽然——唉,招摇了些,但招摇又不犯法,老神仙铁定认不出我们的。”
春悯迟疑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那水杯上逗留许久。
半晌又伸出手,碰了碰那杯子。
水温滚烫。
若是凡人,绝不可能那般面不改色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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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幅模样,确实是不担心再被抓了,就是一路被人盯着看,备受关注。
春悯的脸皮已经练出来了,红披风在他身后飘得极其飒爽,仿佛真是谁家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小公子出门游街,看人都只用鼻孔看;李四就差许多,穿着一身黄色大襟戒衣,按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受戒道士了,可缩头缩脑,畏首畏尾,仿佛旁人多看一眼就能把他臊进地底儿。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期间和老神仙的手下几次擦身而过,对方也未瞧出半点端倪,放任其大大方方地从后门走了。
这一路不曾停,从东风楼到赌坊,从赌坊再到纾成行,一直走到化形自然解除了,两人才停了下来,快跨过了大半个百文京。
李四立马瘫坐在了地上,捻袖拭汗,长叹道:“吓死我了,还好有那黑衣人帮忙,不然我俩今天就惨了。”
春悯点点头,张嘴却是驴唇不对马嘴:“老神仙干这种事儿,疏怀圣者知不知道?”
他们在纾成行附近,这条街是百文京内人最多、最乱的街市,又因为纾成行在售卖轻都的通行令,乱得便更厉害了。
传闻疏怀圣者便住在纾成行背后的罗金楼里。
春悯抬眼看去,只见金碧辉煌,雕楼画栋的纾成行后面,紧挨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小楼,白墙黛瓦,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听铜片叮当,恍若隔世。
虽不至寒碜,但和那闪得发亮的纾成行比,确实有几分朴素。
李四在地上没喘两下便险些叫人踩着,忙爬了起来,手擀面一样挂在一旁的小铺围栏上晾晒:“疏怀圣者当年受了重伤,后来便甚少露面,事事都交由老神仙料理,也没人能见着他,他知不知道,外人哪里说得清?”
“唉,不提这个了。”李四唉声叹气,蹲在了地上,“赌坊我们去不了,东风楼的通行令也叫那黑衣人赢走了,就剩这纾成行——可我分文没有,你……唉……”
春悯愧疚道:“您这着实是被我拖累了,若不是我,在赌坊那儿您说不定就成了呢。”
“唉,算了算了,那老神仙的赌局,要能让我赢了才怪呢。这纾成行是拍卖,赌坊呢,也是有钱的才能多上几轮桌,我那点钱……不提也罢。”
春悯说:“其实,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李四眼一亮:“什么?”
“那东风楼的通行令,能管三人出入。”春悯说,“那黑衣人说不定会愿意带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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